新聞學院那間被臨時征用爲慶功宴場地的小報告廳,此刻像一鍋煮沸的油。燈光被刻意調暗,空氣裏彌漫着廉價香檳的甜膩、炸雞披薩的油膩,還有年輕人放肆大笑釋放出的、混合着汗水和荷爾蒙的熱烈氣息。音響震耳欲聾地播放着流行舞曲,鼓點一下下敲打着耳膜。剛剛結束的校園新聞周報評選,記者團拿下了分量最重的“年度最佳深度報道”和“最佳專題策劃”雙料大獎,此刻正是狂歡的頂點。
陳晚星坐在角落一張被擠得歪斜的塑料椅上。她面前的一次性塑料杯裏,香檳金黃的液體只剩下淺淺一層。燈光昏暗,勾勒出她有些僵直的側影。平日裏一絲不苟束起的馬尾,此刻幾縷碎發垂落在頰邊,臉上精致的妝容被汗水暈開些許,眼底那慣常的銳利鋒芒,在喧鬧和酒精的雙重作用下,變得有些渙散和……脆弱。
她剛剛在台上代表記者團領獎,接受着所有人的掌聲和豔羨的目光。鎂光燈下,她笑容得體,言辭流暢,依舊是那個光芒萬丈、無懈可擊的陳晚星。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沉甸甸的獎杯握在手裏,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連日來的高強度工作、校外主持失利的陰影、輿論風波的餘悸、還有對那個更高更遠舞台近乎偏執的渴求……所有積壓的壓力,在香檳氣泡的催化下,如同被搖晃過度的碳酸飲料,瀕臨爆發的臨界點。
“晚星!愣着幹嘛?喝啊!”夏小米端着滿滿一杯酒擠過來,臉頰通紅,興奮地撞了撞她的肩膀,“雙料大獎!咱們牛逼大發了!今晚不醉不歸!”
周圍幾個記者團的成員也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起哄:
“就是!學姐!你是最大功臣!必須幹了!”
“敬我們陳主席!”
“敬頂流預備役!”
無數個酒杯伸到她面前,晃動的液體在昏暗光線下折射出迷離的光。那些興奮的、崇拜的、帶着些許試探的目光,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困在“陳主席”、“功臣”、“明日之星”的標籤裏。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慣常的、掌控一切的笑容,卻發現嘴角僵硬得厲害。
她不想喝。
她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喧囂。
她想找個地方,一個人,安靜地待着,讓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垮下來。
可夏小米已經把杯子塞到了她手裏。周圍的目光帶着不容拒絕的熱情。她看着杯子裏晃動的金黃液體,像是看到了無數雙推着她向前的、無形的手。她閉了閉眼,仰頭,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短暫的刺激,隨即是更深的麻痹和暈眩。胃裏翻騰的感覺更強烈了。她想站起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學姐?你沒事吧?”一個沉穩的聲音穿透嘈雜的音樂響起。
陳晚星有些遲鈍地轉過頭。
路珩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邊。他手裏端着一杯純淨水,沒有碰酒。昏暗的光線下,他清俊的臉龐顯得格外沉靜,那雙墨玉般的眼睛清晰地映着她此刻的狼狽和強撐。他離得不遠不近,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興奮地湊上來,只是安靜地守着一個隨時可以伸手的距離。
陳晚星看着他,腦子裏昏昏沉沉,那杯香檳的後勁混合着巨大的疲憊感,像潮水般一波波沖擊着她搖搖欲墜的理智。她張了張嘴,想說“沒事”,發出的聲音卻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酒精浸泡過的沙啞和脆弱:“……吵。”
路珩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沒有多問,只是將手中的水杯遞過去,聲音低沉清晰:“學姐,喝點水。”
陳晚星沒有接水杯,反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路珩衛衣的袖口。布料柔軟,帶着他溫熱的體溫。她抓得很緊,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那是她在這片喧囂漩渦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送我回去……”她看着他,眼神迷蒙,帶着一種近乎孩童般的依賴和懇求,聲音低得幾乎被音樂淹沒,“路珩……送我回去……”
路珩的身體在她抓住袖口的瞬間,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衛衣布料傳來,帶着一種陌生的、灼人的觸感。他看着她在昏暗燈光下迷離的、卸下所有防備的眼睛,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驟然失序。
“好。”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應下。聲音低沉,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反手,輕輕卻穩固地扶住了她微微搖晃的手臂,對着旁邊還在興奮狀態的夏小米快速交代:“小米姐,學姐有點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去。”
夏小米愣了一下,看看路珩,又看看明顯狀態不對的陳晚星,立刻反應過來:“啊?哦哦!好!快送她回去休息!晚星,你沒事吧?要不要……”
“沒事,就是累了。”路珩替她回答,語氣沉穩,帶着一種安撫的力量,“放心。”
他不再多言,一手穩穩地扶住陳晚星的手臂,一手虛護在她身側,巧妙地隔開擁擠喧鬧的人群,帶着她朝着門口走去。他的動作沉穩有力,帶着一種無聲的保護姿態,將她與身後那個令人窒息的世界隔絕開來。
走出報告廳厚重的大門,深秋夜晚凜冽的空氣如同冰水,瞬間澆在陳晚星滾燙的臉頰上。她猛地打了個寒顫,混沌的大腦似乎清醒了一瞬,隨即又被酒精帶來的更深重的眩暈和疲憊淹沒。校園小徑上,路燈昏黃的光線穿過梧桐樹稀疏的枝椏,在地上投下斑駁搖晃的光影。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他們兩人略顯凌亂的腳步聲。
離開了喧囂的熱浪,寒意和眩暈感更加強烈。陳晚星幾乎將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倚靠在了路珩的手臂上。她腳下發軟,步履踉蹌,高跟鞋幾次踩在不平整的石板路上,險些崴腳。
“慢點,學姐。”路珩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他手臂的力量加重了些,穩穩地支撐着她,同時不着痕跡地調整步伐,配合着她虛浮的腳步。
陳晚星低着頭,長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她似乎沒有聽到路珩的話,只是自顧自地、含混不清地低聲說着什麼。聲音破碎,像夢囈。
“……好累……”
“……都看着我……都在等……”
“……不能出錯……一點都不能……”
“燈光……好亮……好燙……”
“……頂流……好遠……”
破碎的詞句,帶着濃重的鼻音和揮之不去的疲憊感,斷斷續續地從她唇間溢出。不再是那個在台上光芒萬丈、掌控一切的主持人,不再是那個在記者團雷厲風行、要求嚴苛的學姐,只是一個被巨大壓力和期望壓得喘不過氣、在酒精催化下終於卸下所有僞裝的、脆弱而迷茫的女孩。
路珩沉默地聽着,扶着她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話語裏深藏的恐懼、不甘和孤獨,像冰冷的針,細細密密地扎進他心裏。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陳晚星。強大外殼下的脆弱,比任何東西都更具沖擊力,讓他胸腔裏涌動着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心疼。
“學姐……”他低聲開口,想安慰,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陳晚星似乎被腳下凸起的石板絆了一下,身體猛地向前一傾!
路珩反應極快,立刻收緊手臂,另一只手迅速攬住她的腰,用力將她往自己懷裏一帶!
一股巨大的力量牽引着兩人。
陳晚星猝不及防地撞進他懷裏。額頭重重磕在他堅實的胸膛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濃烈的酒精氣息混合着她身上清冽的雪鬆香水味,瞬間將他完全籠罩。
路珩的身體瞬間僵硬如鐵!隔着薄薄的衛衣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柔軟和滾燙的溫度,感受到她急促而溫熱的呼吸噴薄在他的頸窩。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與她相貼的每一個點上,血液瘋狂地涌向四肢百骸,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裏震耳欲聾。
陳晚星似乎也被撞懵了。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想要看清眼前的“障礙物”。迷蒙的、帶着醉意的雙眼,毫無焦距地對上路珩近在咫尺的臉龐。
昏黃的路燈光線勾勒着他清晰的下頜線、挺直的鼻梁,還有那雙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深邃、此刻盛滿了震驚和不知所措的眼睛。
距離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濃密的睫毛,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
酒精徹底摧毀了理智的堤壩。
也許是潛意識裏尋求安慰的本能,也許只是純粹的混沌驅使。陳晚星微微仰起頭,迷蒙的雙眼依舊沒有焦距,溫熱的、帶着濃鬱酒氣的唇瓣,就那麼毫無預兆地、輕輕地、印在了路珩微涼的嘴唇上!
柔軟。
溫熱。
帶着濃烈的酒精氣息和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她的清冽。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永恒的暫停鍵。
路珩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以百倍的速度瘋狂奔涌!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鬆開,在胸腔裏瘋狂地、失序地撞擊着,發出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震耳欲聾的轟鳴!
唇上那一點柔軟溼潤的觸感,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下!
又像是被一顆滾燙的、失控的流星,猝不及防地撞進他寂靜荒蕪的心湖,瞬間掀起滔天巨浪!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風聲,樹葉的沙沙聲,遠處模糊的車流聲……整個世界只剩下唇上那一點滾燙的、柔軟的、帶着毀滅性力量的觸感,和他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陳晚星似乎毫無所覺。她的唇只是短暫地貼着他的,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無意中碰到了溫暖的依靠,隨即,身體一軟,所有的重量徹底壓向路珩,頭一歪,靠在他肩膀上,陷入了徹底的昏睡。均勻而溫熱的呼吸,帶着酒氣,拂過他的脖頸。
路珩僵立在那裏,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手臂還維持着攬住她的姿勢,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只有胸腔裏那顆瘋狂跳動的心髒,和唇上殘留的、如同星火灼燒般的觸感,在死寂的深夜裏,無聲地宣告着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並非幻覺。
夜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着旋兒,從他們腳邊掠過。
昏黃的路燈下,梧桐的枝影在他震驚失焦的瞳孔裏瘋狂搖曳。世界天旋地轉,唯有唇上那一點滾燙的星火,在冰冷的深秋夜裏,灼燒出一片永恒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