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帶着特有的清冽質感,穿透新聞學院女生宿舍厚重的窗簾縫隙,在書桌一角投下狹窄而明亮的光帶。空氣裏浮動着塵埃,還有一絲宿醉後殘留的、若有似無的酒精氣味。
陳晚星是被刺眼的陽光和一陣尖銳的頭痛生生拽醒的。
她皺着眉,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幾秒,才聚焦在熟悉的天花板上。喉嚨幹得冒火,像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咽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腦袋裏仿佛塞進了一個失控的攪拌機,嗡嗡作響,太陽穴突突地跳着,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尖銳的痛感。
昨晚……
記憶如同被濃霧籠罩的荒原,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頒獎……香檳……震耳欲聾的音樂……夏小米興奮的臉……然後呢?
她只記得很吵,很累,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再然後……似乎有人扶着她離開?是誰?夏小米?還是……
她試圖坐起身,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讓她不得不重新跌回枕頭裏。她揉着發脹的太陽穴,目光掃過床頭櫃。
一個熟悉的、深藍色的保溫杯靜靜立在那裏。杯蓋擰開了一條縫隙,裏面是清澈溫熱的蜂蜜水,嫋嫋地冒着細微的熱氣。
蜂蜜水?
誰準備的?
陳晚星盯着那個杯子,混沌的大腦努力搜索着殘存的碎片。她記得昨晚混亂離場前,似乎抓住了一個人的袖子……那袖子的觸感……是柔軟的棉質衛衣……還有一股很淡的、幹淨的皂角氣息……像……
路珩?
這個名字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濃霧。模糊的畫面在腦海裏一閃而過——昏暗的路燈下,斑駁搖晃的樹影,堅實的手臂支撐着她踉蹌的身體……還有……似乎靠着一個很穩的肩膀?
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裏似乎殘留着一種極其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感覺,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擦過,帶着一點陌生的、溫熱的觸感?是錯覺嗎?還是……
就在這時,宿舍門被輕輕推開。夏小米端着一杯溫水走進來,看到陳晚星醒了,立刻咋呼起來:“祖宗!你可算醒了!昨晚嚇死我了!怎麼喝成那樣?”
陳晚星撐着坐起來,接過夏小米遞來的溫水,小口啜飲着,冰涼的液體稍稍緩解了喉嚨的灼痛。她揉了揉眉心,聲音沙啞:“昨晚……後來怎麼回事?我怎麼回來的?”
“還說呢!”夏小米一屁股坐在床邊,心有餘悸,“你後來臉色白得嚇人,路珩說你累了要送你回去。我看他挺穩重的,就讓他送你了。怎麼樣?他沒把你摔了吧?你回來倒頭就睡,叫都叫不醒!”
路珩。
果然是他。
陳晚星的心稍稍落定一絲,卻又因那個模糊的、關於嘴唇的觸感而泛起一絲極其微妙的異樣。她掩飾性地又喝了一大口水,狀似無意地問:“哦……他送我回來的?路上……沒發生什麼吧?我是不是……吐了?或者說了什麼胡話?”她問得小心翼翼,目光緊盯着夏小米。
“嗨,能說什麼胡話?你都醉得不省人事了!”夏小米大大咧咧地擺手,“路珩把你架回來的,一路都低着頭,估計是怕你吹風難受。到樓下還是我下去接的你。他把你交給我,看着挺擔心的樣子,還特意交代說給你準備了蜂蜜水在床頭,讓你醒了喝點解酒。”她指了指那個深藍色的保溫杯,“喏,就是那個。這小子,還挺細心的。”
聽到“不省人事”和“架回來”,陳晚星心底那絲關於嘴唇的異樣觸感帶來的驚疑,瞬間消散了大半。看來真是醉得太厲害,出現了幻覺。她暗自鬆了口氣,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尷尬和懊惱。
在學弟面前醉成那樣……還被人“架”回來……
太丟臉了!
“真是……麻煩他了。”陳晚星聲音低了下去,臉上難得地浮起一絲赧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溫熱的杯壁,“我昨晚……是不是特別狼狽?有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
“狼狽倒還好,就是看着特別累,像根繃緊的弦終於斷了。”夏小米難得正經了一點,看着陳晚星蒼白的臉和眼下的青影,嘆了口氣,“晚星,我知道你壓力大,想證明自己。但……也別太逼自己了。偶爾放鬆下,喝點酒,發發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路珩那小子嘴嚴得很,放心吧,不會亂說的。”
陳晚星沒說話,只是低頭看着杯中晃動的溫水,倒映着自己憔悴的臉。夏小米的話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壓力……繃緊的弦……她昨晚在路珩面前,是不是也泄露了那些深藏的疲憊和脆弱?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路珩發來的微信。
【學姐,醒了嗎?】
【保溫杯裏有蜂蜜水,記得喝。】
【記者團那邊今天的總結會,王教授說讓你多休息半天,下午再去。】
消息簡潔、清晰,一如既往的公事公辦口吻。沒有一句提及昨晚的混亂,沒有一絲窺探或調侃,只有恰到好處的關心和安排。
陳晚星看着那幾行字,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隨之涌上的是濃濃的感激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安心。他果然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問。他像一個沉默而堅固的堡壘,在她最狼狽的時刻出現,替她抵擋了喧囂,守住了秘密,又在她清醒後悄然退開,不留任何痕跡,只留下床頭一杯溫熱的蜂蜜水。
她點開回復框,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最終只敲下兩個字:
【收到。謝謝。】
發送。
同一片晨光,落在男生宿舍樓另一扇窗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路珩靠坐在書桌前,一夜未眠。眼底帶着淡淡的青影,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亮,像被寒泉洗過。他手裏也拿着一個深藍色的保溫杯——和陳晚星床頭那個一模一樣——杯蓋打開着,裏面空空如也。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唇。
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不,是清晰地烙印着昨夜那短暫到如同幻覺、卻又重逾千鈞的柔軟觸感。
冰涼夜風的氣息。
梧桐枝葉搖晃的斑駁光影。
她撞進懷裏時額頭的重量。
她迷蒙渙散、帶着醉意的雙眼。
以及……那毫無預兆、輕如羽毛卻又灼熱如烙鐵的觸碰……
每一個細節,都在他清醒得可怕的大腦裏反復回放,纖毫畢現,清晰得如同慢鏡頭。每一次回想,都讓他的心髒像是被電流狠狠貫穿,帶來一陣陣麻痹般的悸動和隨之而來的、鋪天蓋地的酸澀。
他知道她斷片了。
從夏小米清晨發來的、帶着慶幸語氣的消息就能確定(“晚星醒了,完全不記得昨晚怎麼回來的了!謝天謝地!”)。
這很好。
這應該是他想要的。
守護她的驕傲,不讓那失控的瞬間成爲她的困擾或污點。
可是……
爲什麼胸腔裏翻涌的情緒如此復雜?那烙印在唇上的秘密,像一顆裹着蜜糖的毒藥。甜蜜是她的靠近,她的溫度曾真實地停留;而酸澀是這甜蜜注定無人知曉,只能由他獨自吞咽、深埋心底,成爲漫長暗夜裏無聲灼燒的星火。
他拿起手機,看着微信對話框裏她回復的那句簡短的“收到。謝謝。” 平靜無波,帶着純粹的感謝和公事化的距離。
路珩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懸停良久。最終,他只是將手機屏幕按滅,反扣在桌面上。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清晨微涼的空氣涌入肺腑,帶着窗外梧桐葉的清苦氣息。
再睜開眼時,眼底所有的驚濤駭浪、所有的甜蜜酸澀,都被強行壓下,凝結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名爲守護的平靜海面。只有那緊抿的唇線,泄露着一絲被永久烙印的、無人知曉的悸動。
他站起身,拿起空了的保溫杯,走向陽台的水池。冰冷的水流沖刷着杯壁,也沖刷着他指尖殘留的、關於另一個杯子的溫熱觸感。
窗外,陽光正好。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屬於他的那個深秋寒夜裏的秘密,將永遠封存在唇齒之間,成爲支撐他繼續仰望那顆星辰的、最滾燙也最苦澀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