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理部的吊扇第 17 次掠過頭頂時,林薇抱着個牛皮紙檔案袋走過來。陽光透過她的發梢,在檔案袋上投下細碎的金斑,上面 “見證員資格證書” 的黑體字被風吹得輕輕顫動。“李總說讓你自己拆。” 她把檔案袋往李繼業桌上一放,辮梢的紫絲帶掃過他正在批注的監理日志,“恭喜啊,全部門就你最快拿到證。”
李繼業的手指懸在封口繩上,突然想起四年前在省設計院領到實習證的那天。王老師把紅色封皮的證件遞給他時,指尖的溫度透過紙張傳過來,像此刻林薇留在檔案袋上的餘溫。他深吸一口氣,麻繩解開的瞬間,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上,咚咚聲蓋過了吊扇的嗡鳴。
墨綠色的證件套在陽光下泛着啞光,燙金的國徽旁邊印着他的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眼神卻亮得像剛打磨過的鋼筋。他摩挲着塑封下的鋼印,指腹能摸到 “濱海市住建局” 的凹凸紋路,比祖父木尺上的刻度還要清晰。
“喲,小李持證上崗了?” 趙梅端着搪瓷缸路過,軍綠色外套上的銅紐扣在日光燈下閃了閃,“這證看着輕,分量可不輕。” 她往窗外的工地努努嘴,3 號樓的塔吊正在吊裝鋼筋,“以後每批建材進場,都得你籤字確認,出了岔子,這證就是你的責任狀。”
李繼業把證書放進貼身的衣兜,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塑封的硬度。他想起上周驗收鋼筋時的場景,老周眯着眼睛卷尺靠在鋼筋上,讀數精確到毫米:“差1 毫米都不行,這是人命關天的事。” 當時他還不太明白,爲什麼老周對這些數字如此較真,現在摸着口袋裏的證件,突然懂了那份固執裏藏着的鄭重。
小馬突然從資料堆裏探出頭,鏡片後的眼睛閃着好奇的光:“能借我看看不?我考了三次都沒過。” 他的手指在證書封面上輕輕劃過,像在觸摸什麼稀世珍寶,“聽說李總當年……” 話沒說完就被林薇扔過來的橡皮砸中額頭,姑娘正對着電腦屏幕偷笑,嘴角的梨渦盛着陽光。
李萬國的保溫杯 “咚” 地放在桌上時,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總監今天換了件深藍色襯衫,領口別着支鋼筆,與平日裏的隨意判若兩人。“知道見證員的職責?” 他的手指在證書上敲了敲,茶漬在墨綠色封皮上留下淺褐色的印記,“不是讓你在單子上籤字畫押,是讓你守住質量的底線。”
李繼業站起身時,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知道。” 他的聲音比往常洪亮,“每批材料進場都要查驗合格證,抽樣送檢要全程監督,不合格的堅決退回。” 這些話他在監理規劃上背了不下二十遍,此刻說出來卻帶着不一樣的分量。
李萬國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裏盛着暖意:“當年我拿到證那天,我師傅說‘這章蓋下去,就是一輩子的良心’。” 他從抽屜裏拿出枚銅質印章,印面刻着 “李萬國” 三個字,邊角已經磨得圓潤,“現在把這話傳給你。”
老周抱着摞檢測報告走進來,絡腮胡上還沾着水泥灰。“正好,” 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攤,泛黃的紙頁上印着 “鋼筋力學性能檢測” 的標題,“這批 HRB400 級鋼筋的屈服強度有點懸,你去復核下。” 他往李繼業手裏塞了把卡尺,塑料柄上還留着他的體溫,“記住,用數據說話。”
李繼業揣着證書走出監理部時,正午的陽光把工地曬得冒白煙。鋼筋堆在空地上泛着冷光,像列隊待命的士兵。他抽出卡尺卡在鋼筋上,讀數穩定在 400MPa,比標準值高出 5MPa。風卷着黃沙掠過他的臉頰,突然想起祖父量木料時總說 “寧長勿短”,原來無論木構還是鋼筋,手藝人的講究都是相通的。
材料員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看見李繼業手裏的證書眼睛一亮:“李工辛苦了,抽煙抽煙。” 他遞過來的紅塔山在陽光下閃着錫紙的光,被李繼業擺手謝絕。“這批鋼筋絕對沒問題,” 男人拍着胸脯,金戒指在鋼筋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都是大廠出的。”
李繼業沒說話,只是把檢測報告和卡尺讀數抄在驗收單上。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裏,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漸漸平穩。當 “李繼業” 三個字落在籤名欄時,他突然覺得這筆比當年在中考成績單上籤字時沉重得多,也莊嚴得多。
回到監理部時,林薇正在給綠蘿澆水。水珠順着葉片滴落在他的監理日志上,洇出小小的圓斑。“李總說你這字有風骨,” 她指着籤名欄的名字笑,“跟你畫的節點圖一樣,筆筆都在線上。” 窗台上的綠蘿抖了抖葉子,陽光透過葉隙落在證書上,給墨綠色的封皮鍍上了層金邊。
李繼業把證書放進抽屜最深處,上面壓着陳慧送的藍圖。他知道,這張小小的卡片承載的不僅是資格,更是信任 —— 是李萬國把印章交給他時的眼神,是老周遞過卡尺時的鄭重,是趙梅那句 “人命關天” 的叮囑。這些信任像鋼筋一樣,支撐着他在這條路上穩穩地走下去。
暮色漫進監理部時,李繼業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張建軍從深圳打來的,背景裏的塔吊聲震得聽筒嗡嗡響:“聽說你拿到證了?厲害啊!這邊的項目缺個見證員,要不要……”
李繼業望着窗外漸次亮起的工地燈光,3 號樓的輪廓在暮色中越來越清晰。“不了,” 他的聲音帶着笑意,手指輕輕敲着桌面,“我在這兒挺好。” 口袋裏的證書硌着肋骨,像塊溫熱的烙鐵,提醒着他肩上的分量,也照亮了腳下的路。
吊扇還在頭頂旋轉,把監理部的燈光攪成片溫暖的光暈。李繼業翻開新的監理日志,在第一頁寫下 “今日驗收鋼筋合格”,筆尖落下的瞬間,仿佛聽見遠處的塔吊在爲他鼓掌,風聲裏藏着句沒說出口的誓言 —— 這證,他要守得比祖父的木尺還要直,還要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