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失控的吻,猶如一顆重磅炸彈落入平靜的湖面,在陸宅掀起驚濤駭浪,隨後,一切又詭異地陷入沉寂。
花房事件後的次日,蘇暖幾乎是憋着氣下的樓。餐桌上,空無一人。柳媽告知先生一大早便去了公司,有緊急會議。
此後數日,陸廷淵杳無蹤跡。並非真的消失不見,他每晚依舊歸來,但時間已晚至蘇暖已然熟睡,清晨又在她醒來之前離去。偌大的別墅,雖住着兩人,卻形同陌路,再難碰面。
他似乎有意回避與她的所有接觸。
蘇暖起初是慌亂、羞窘,夾雜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那個吻的觸感太過鮮明,唇上仿佛還殘留着他霸道的氣息和最後的……那一絲近乎溫柔的流連。可隨之而來的,是他更勝從前的冰冷和疏離。
這算什麼?一時沖動後的後悔?覺得碰了她這個“契約妻子”是種失策?
各種猜測折磨着她,讓她坐立難安。她試圖從他留下的細微痕跡裏尋找答案——書房裏似乎煙味更重了,客廳那盞不再爲她留的夜燈……但這些都只是讓她更加困惑。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畫板上的色彩卻變得混亂而壓抑。她畫不出明亮的花園,只能畫出陰霾的天空和扭曲的枝椏。
期間,顧言琛又發來過幾次消息,語氣依舊溫和有禮,邀請她去看延期後的畫展,或者分享一些藝術資訊。若是以前,蘇暖或許會出於禮貌回復一二。但現在,她只是看着那個名字,就會莫名想起陸廷淵冰冷含怒的眼神和那句“離他遠點”。她簡單地以“最近很忙”爲由婉拒了,心中那份因藝術共鳴而產生的好感,也蒙上了一層復雜的陰影。
一周後,一個蘇暖不得不面對的場合到來了——陸氏集團旗下一家新酒店的開幕酒會。請柬早就送來了,柳媽之前也提醒過她需要陪同出席。
酒會前晚,蘇暖失眠了。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陸廷淵。在那種公開場合,他們需要扮演恩愛夫妻,可現實是,他們之間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戰爭”,並且正處於冰冷的“停戰期”。
第二天傍晚,造型師和周女士準時到來。當蘇暖穿上那件香檳色露肩長禮服,看着鏡中妝容精致、卻難掩眼底忐忑的自己時,心裏充滿了諷刺。
樓下,陸廷淵的車已經到了。她深吸一口氣,踩着高跟鞋走下樓梯。
陸廷淵站在客廳中央,背對着她,正在整理袖口。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禮服,身姿挺拔,僅僅是背影,就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冷峻氣場。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這是花房那個吻之後,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見面。蘇暖的心髒猛地一縮,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裙擺。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疏離和冷靜,仿佛那天花板裏失控的只是她一個人的幻覺。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像是在審視一件即將帶出門的展品,然後淡淡地移開,語氣平靜無波:“準備好了就出發。”
沒有問候,沒有評價,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比他們初次見面時還要公事公辦。
“嗯。”蘇暖低低應了一聲,喉嚨發緊。
去往酒店的車程,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兩人各坐一邊,中間隔着的距離仿佛一道鴻溝。蘇暖扭頭看着窗外飛逝的夜景,努力壓抑着鼻尖的酸意。
酒會現場星光熠熠,熱鬧非凡。當陸廷淵挽着蘇暖的手臂出現時,立刻成爲了全場焦點。鎂光燈閃爍不停,賓客們紛紛上前寒暄。
陸廷淵瞬間切換到了“陸先生”模式。他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淡笑,從容地與各界名流交談,手臂紳士地虛扶着蘇暖的腰,動作無可挑剔。
蘇暖面帶微笑,微微頷首,偶爾恰到好處地附和幾句,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個幸福的妻子。然而,只有她自己心裏清楚,他搭在她腰側的那只手,雖然看似禮貌,但卻沒有絲毫的溫度,冰冷得讓人寒心。
他們之間的每一次對視,在外人眼中或許是恩愛有加、默契十足的表現,但實際上,那不過是一次次短兵相接的冰冷碰撞罷了。他的目光如同寒星,冷冽而疏離,毫無感情可言;而她的回應也同樣冷漠,仿佛兩人之間橫亙着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的表演可謂是天衣無縫,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可蘇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這場看似完美的演出,比她以往經歷過的任何一次都要艱難。
中途,蘇暖借口去洗手間,暫時逃離了那令人壓抑的氛圍。她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拍了拍臉,看着鏡中那個穿着華麗、卻眼神黯淡的自己。
“蘇暖,撐住。”她對自己說,“這只是工作,演完就好。”
當她整理好情緒,走出洗手間時,卻在走廊拐角,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陸廷淵正站在那裏,背對着她,和一個背對着蘇暖方向、身材窈窕的女人在說話。距離有些遠,聽不清內容,但蘇暖看到,那個女人伸出手,似乎想幫陸廷淵整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領結。
而陸廷淵,他沒有立刻避開。
蘇暖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血液仿佛一下子涼了半截。
那個女人是誰?他們……
就在這時,陸廷淵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不遠處的蘇暖。
他的眼神,在看到她的一瞬間,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辨別的情緒,隨即恢復了平靜。他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避開了那個女人的手。
那個女人也回過頭來——是林薇薇。她看到蘇暖,臉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帶着挑釁的笑容。
陸廷淵朝蘇暖走來,語氣依舊平淡:“怎麼這麼久?該去和幾位董事打招呼了。”
他自然地伸出手,再次挽住她,動作流暢,仿佛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
蘇暖任由他帶着自己往回走,指尖冰涼。剛才那個吻後的冰冷回避,與此刻眼前他和林薇薇看似親密的畫面交織在一起,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來回切割。
所以,他的冷漠,他的回避,不僅僅是因爲後悔那個吻,更是因爲……他身邊從來就不缺像林薇薇這樣的紅顏知己?
然而,對於她這個通過金錢交易得來的“陸太太”身份,恐怕就連讓他產生一瞬間的沖動都難以做到。
酒會現場人聲鼎沸、熱鬧非凡,但這一切在蘇暖眼中卻如同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顯得那麼遙遠和模糊。她臉上的笑容雖然依然保持着恰到好處的得體,但內心早已被無盡的荒蕪和冰冷所占據,宛如一片廣袤無垠的冰原,沒有絲毫生氣。
這場契約婚姻,似乎從那個失控的吻開始,正朝着一個更加痛苦和復雜的方向,急速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