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剩下的時間,對蘇暖來說是一場漫長的凌遲。陸廷淵依舊扮演着無可挑剔的丈夫,但她能感覺到他手臂的僵硬和那份刻意的疏離。林薇薇挑釁的笑容和陸廷淵未曾推開她的畫面,在她腦海裏反復播放,每播放一次,心就冷一分。
終於熬到酒會結束,回去的車程比來時更令人窒息。暴雨傾盆而下,猛烈地敲擊着車窗,就像蘇暖此刻混亂的心緒。車內燈光明滅,映照出陸廷淵冷硬的側臉輪廓,他閉着眼,似乎疲憊,又似乎只是不想面對她。
車子行駛到半路,因爲暴雨引發的交通管制,堵在了高架橋上,寸步難行。窗外是模糊的雨幕和一片紅色的刹車燈海,車內是死一般的沉寂。
壓抑了整晚的情緒,在這封閉的、被暴雨圍困的空間裏,終於達到了臨界點。蘇暖看着窗外,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卻帶着一絲顫抖的決絕:
“陸廷淵。”
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沒有用“陸總”那個疏離的稱呼。
陸廷淵倏地睜開眼,看向她。昏暗的光線下,她的側臉顯得異常蒼白和脆弱。
蘇暖沒有回頭,依舊看着窗外,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發出最後的質問:“那個吻……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是一時興起的玩弄?還是……覺得我這個用錢買來的妻子,偶爾也可以提供一點額外的‘服務’?”
她的聲音帶着哽咽,卻又強忍着不讓眼淚掉下來。“如果你覺得越界了,後悔了,可以直接告訴我。我會遵守契約,離你遠遠的,絕不會糾纏。但你這樣……這樣冷着我,回避我,又和林薇薇……你到底想怎麼樣?”
她終於轉過頭,盈滿淚水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裏面有委屈,有憤怒,更有一種被傷到極致後的破碎感。“陸廷淵,我只是需要錢救我爸爸,我不是沒有感覺的木偶!你能不能……給我一個痛快?”
這番話,她憋了太久。從那個吻後的冰冷回避,到酒會上看到的刺眼一幕,所有的委屈、疑惑、痛苦和那份不該萌生卻已然滋長的情愫,都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
陸廷淵徹底愣住了。他看着她通紅的眼眶和強忍淚水的倔強模樣,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一陣尖銳的刺痛。他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脆弱得像一碰即碎,卻又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敢。
他以爲他的回避是在整理混亂的思緒,是在避免再次失控,卻沒想到,這種冷處理對她而言,是另一種更殘忍的傷害。還有林薇薇……他這才意識到,剛才走廊那一幕在她眼裏意味着什麼。
車內只剩下暴雨的喧囂和彼此急促的呼吸聲。時間仿佛靜止了。
許久,陸廷淵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不是……”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目光緊緊鎖住她,不再回避:“不是玩弄,也不是服務。”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觸她滿是淚痕的臉頰,但在即將觸碰到時,又隱忍地握成了拳,收了回去。這個細微的動作,泄露了他內心同樣激烈的掙扎。
“我避開你,”他艱難地組織着語言,試圖剝開自己一貫冰冷的外殼,“是因爲那個吻……超出了我的控制。”他頓了頓,眼神復雜地看着她,“蘇暖,我從未對任何一個女人,有過那種……失控的感覺。這讓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
他的坦白,像一道驚雷,炸響在蘇暖耳邊。她難以置信地看着他,眼淚都忘了流。
陸廷淵移開視線,看向窗外的暴雨,側臉線條緊繃,帶着一種近乎脆弱的僵硬:“至於林薇薇,她是我母親屬意的聯姻對象,但我對她沒有任何想法。剛才在走廊,是她突然伸手,我還沒來得及避開……你就出現了。”
他說完這些,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不再是冰冷的隔閡,而是一種充斥着巨大信息量和洶涌暗流的、令人心悸的安靜。
蘇暖呆呆地看着他,消化着他話語裏的每一個字。不是玩弄,不是服務……是失控?他也會失控?是因爲她嗎?
這個認知,像一道強光,瞬間驅散了她心中大部分的陰霾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震撼和……一絲隱秘的、無法抑制的欣喜。
就在這時,陸廷淵似乎終於無法忍受兩人之間這最後一點距離。他猛地伸出手,不是碰她的臉,而是堅定地、帶着不容拒絕的力道,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冰涼微顫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着薄繭,完全包裹住她微涼的手指。那灼熱的溫度,順着相貼的皮膚,瞬間傳遞到她的四肢百骸,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和某種堅定的承諾。
蘇暖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他沒有看她,依舊望着窗外,耳根卻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薄紅,聲音低沉而清晰:“契約是開始,但現在……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頓了頓,終於轉回頭,深邃的目光如墨,牢牢鎖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蘇暖,給我點時間。”
給我點時間,去理清這失控的感情;給我點時間,去習慣這陌生的牽絆;給我點時間,去面對這契約之外,已然脫軌的心動。
蘇暖看着兩人交握的手,看着他眼中不再掩飾的復雜情愫和那份笨拙的坦誠,心跳如鼓擂般狂響。所有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奇跡般地平息了。
窗外的暴雨依舊肆虐,堵車的長龍依舊看不到盡頭。但在這個封閉的車廂裏,冰封的關系開始裂開縫隙,有一種溫暖而真實的東西,正破土而出。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動了下手指,輕輕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相貼的溫度,勝過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