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滿臉皺紋的藍衣老婦攔在了馬車前,招呼着讓馬車從另一邊的側門進府。
怎麼個事?
馬車被攔,姜華真想出來問問情況,被榴紅一把扯住了簾子,讓她安生坐好。
畢竟,和老太太吵架這事,還是她比較擅長。
“好好的前門開着,憑什麼不讓走?”
周嬤嬤整了整衣袖,眼皮一掀,細長的眼睛眯成兩道縫。
“你是哪兒來的妖精,這哪兒有你說話的份兒?”
榴紅冷笑一聲,兩手往腰上一叉。
“我?我是你們少夫人的奶娘!怎麼,你們裴家,老輩人連個說話的份也沒有?”
長姐如娘,她原本是姐,張口就成了奶娘。
周嬤嬤被懟得一愣,把她從上頭看到下頭,從下頭看到上頭。
看身段,倒是當奶娘的好手。
可除非車裏坐了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要不無論如何,新婦也不會有這麼年輕的奶娘。
“喲喲喲,你才多大年紀,自己養過孩子嗎,就能當這……”
雖不情願,可大門口這麼多人看,周嬤嬤還是收斂了一些。
“少夫人的奶娘?”
榴紅撫了撫鬢發,眼波流轉,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嘻嘻,多謝誇贊,人人都誇我顯年輕,屬實不假。你呢,看着倒夠老的,你是誰,這哪兒有你說話的份兒?”
周嬤嬤沒想到被人原話懟了回來,氣得滿臉漲紅。
“我是這家夫人的奶娘!自然年紀大些!你這小蹄子懂什麼,別說是你,就連家裏的主子,也得讓老婦三分。”
“什麼三分五分的,聽不懂!趕緊讓開,好狗還不擋道呢!”
“前門說了不能走,就是不能走!要走,就去偏門!”
“呵,憑什麼裴家的人能走,我們不能走?什麼道理!”
榴紅語氣強硬,大街上有人停了步子看熱鬧,周嬤嬤有點不自在。
“你自己睜開眼睛瞧瞧,馬車輪子這麼寬,門檻那麼高,什麼裴家不裴家,誰家的馬車也過不去!”
黃桃冒出頭,看了看裴家門檻的高度。
“我是少夫人的丫鬟,力氣大,要是扛起車輪,邁過去……應該不成問題。”
榴紅和這老婆子的鬥嘴,黃桃插不進去嘴。
她只知道,自己真的有點子力氣。
黃桃跳到前邊,正準備扛起馬車前輪,忽然聽見華真的聲音。
“慢着。”
姜華真坐在馬車裏,認真聽了半天,早就聽明白了。
裴家好大的排場!
這還沒進門,下馬威就擺上了。
早這個樣,何必辛苦那家夥跑一趟。
“咳咳,我說——那位夫人的奶媽,你跟裴元成說一聲,我回了。”
“回……回了?”
周嬤嬤有點沒聽懂。
新婦沒下車,門簾子也沒掀開,連裴家的大門都不看一眼。
好大的氣性!
姜華真還真沒生氣,甚至有點慶幸。
姥姥說了,先來試試,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這眼瞅着就不行。
幸好,這個不行,來的很早。
沒耽誤太多事。
“嗯,我們要回槐州了。你也回去吧,大熱天,快回家吃飯吧。”
她甚至有點善解人意。
開玩笑,家裏有金礦呢,沒心思跟她在這生閒氣。
打道回府!
“咱走吧。”
正準備勒馬掉頭時,一雙修長的手,按在了馬車上。
“等等。”
裴元成攔在了馬車面前,看了看飄飛的車簾,隨即轉身質問。
“周嬤嬤,這是何意?”
其實不必問。
他知道,周嬤嬤是外祖母身邊的心腹,她的意思,一定是外祖母的意思。
千裏迢迢去了,這門親事剛成,新婦連裴家的門還沒進,外祖母就開始派人爲難了。
其中深意,不難看出。
外祖母看不中這門婚事,更看不上這個新婦。
若非陰差陽錯,她甚至不會允許裴元成前去提親。
周嬤嬤資格甚老,把裴夫人從小照顧到大,就算裴元成對她也素來恭敬。
她也理直氣壯。
“公子,裴家的門檻高,馬車的車輪過不去。就算是平時夫人和大少奶奶進出門,若是坐了車,也要從偏門走。公子平時騎馬進出,自然不曾留意。老奴我,也是沒辦法啊。”
大街上有不少人湊熱鬧,看着裴家的大門口,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這不是裴狀元家嗎,在這吵什麼呢?”
“好像是來親戚了吧,大門口堵着,不讓進門呢!”
“喲,哪兒來的親戚,這麼沒眼力見,不讓進還非要進?”
“嗨,打秋風的親戚唄,窮酸的很,誰也不樂意讓進。”
姜華真聽得一清二楚。
今日若是改走偏門,定要叫人看了笑話。
若是硬撐着從大門走,也不算光彩體面。
裴元成沒搭理周嬤嬤,轉身,掀開車簾。
“來,回家。”
姜華真端坐正中,看着裴元成伸出的手,搖了搖頭。
“不了。”
裴元成的手僵在半空中,眉頭一皺。
不了?
若是她聲音大些,臉色紅些,他都可以理解她的尷尬,她的氣惱,她的憤怒。
可是她面色平靜,語氣甚至有些客氣。
她說,不了。
她在裴家門口說,不了。
她又一次對這門婚事……
說不。
裴元成停了一瞬,收回手,伸入袖中,重新掏出來。
手中多了一把肉幹。
華真一愣,這人啥意思,她又不是……
狗!
金寶本來窩在她腳下,突然狗眼一亮,“刷”的一下鑽出來,“嗖”地一聲,沖着裴元成手裏的肉幹就去了。
狗撲到懷裏,裴元成抱着就走。
“誒誒誒,你……”
華真在後邊大聲喊,忙起來追。
回槐州也得一起回,三人一狗,整整齊齊。
要是把金寶丟了,別說另外倆人不願意,光是姥姥,都能大掃帚把她打回來。
人在狗在,狗沒人沒。
沒有狗,她不能回家。
華真從車裏出來,正要跳下去攔住劫狗那人,誰知他一轉身,把狗和肉幹都放下了。
一回身,正準備跳下車的人,落到了他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