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一腳猛地踩下刹車！
老舊的解放卡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輪胎在土路上劃出兩道深痕，車頭在距離那兩塊大石頭不到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他那顆因鬧肚子本就不爽的心，瞬間被點燃了。
“你個小屁孩瞎嚷嚷什麼！”
張強回頭，粗着嗓子就朝車鬥吼了過去，滿臉的橫肉都在抖。
“再亂叫老子就把你扔下去！”
車鬥裏，桃子小小的身子從麻袋縫裏鑽出來，迎着他凶狠的目光，沒有半點退縮。
她的小手指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靜的土坡，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真的！不能過去！”
“會死！”
死？
張強被這個字眼噎了一下，心裏的火氣莫名地滯了滯。
他開這山路十年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幾塊落石而已，從旁邊繞過去就是了。
這娃，怕不是被村裏那些神神鬼鬼的破事嚇傻了？
他懶得再廢話，重新抓起方向盤，腳踩離合，就要掛擋。
可不知怎麼的，那雙黑葡萄一樣幹淨的眼睛，和那句“會死”，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裏盤旋。
就這麼一瞬間的遲疑。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像是從地心深處傳來的巨響，突然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張強握着方向盤的手猛地一僵！
這聲音不對！
這不是發動機的聲音！
他下意識地抬頭，順着桃子剛才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那片漆黑的山坡上，泥土和岩石像是活了過來，開始瘋狂地往下涌動！
樹木被連根拔起，發出脆弱的斷裂聲！
無數大大小小的碎石裹挾着泥漿，形成了一股恐怖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勢，朝着他們這邊猛撲過來！
“我操！”
張強嘴裏叼着的半截煙“啪嗒”一聲掉在腿上，燙得他一哆嗦，可他卻渾然不覺！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着前方！
那股泥石流，正好沖垮了他原本要繞行的那片土坡！
轟！
一塊比卡車頭還要巨大的黑影，從山坡上翻滾而下，帶着萬鈞之勢，狠狠砸在了路面上！
砸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他剛才準備打方向盤開過去的地方！
如果……如果他剛才快了那麼三秒鍾……
張強不敢想下去！
冷汗，“唰”的一下就從他額頭、後背冒了出來，瞬間浸透了那件油膩的背心。
他感覺自己的心髒被人用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了。
是死亡。
是擦着他鼻尖過去的，冰冷刺骨的死亡！
世界安靜了。
只有塵埃落定的簌簌聲，和他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聲。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透過後窗，望向車鬥裏那個小小的身影。
小女孩就那麼安靜地站着，在漫天塵土中，像一尊不染塵埃的玉娃娃。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清澈，那麼平靜，仿佛剛才那場足以吞噬一切的災難，不過是一陣風吹過。
張強的心，狂跳不止。
恐懼、後怕、震驚、還有一絲無法言說的敬畏，在他胸腔裏瘋狂翻涌。
這不是運氣！
這他媽的是神仙開口！
他顫抖着手推開車門，雙腿發軟地跳下車。
一股濃重的土腥味撲面而來。
他看着眼前被徹底堵死的道路，看着那塊能把他的卡車砸成鐵餅的巨石，雙腿一軟，差點沒跪在地上。
他回頭，再次看向桃子，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着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你……你咋知道的？”
桃子眨了眨眼，她總不能說自己是靠玄學感知的吧。
她歪了歪小腦袋，用一種孩童特有的天真語氣回答。
“我看到的呀。”
“閉上眼睛，就看到了，石頭掉下來，砰——”
她還伸出小手，比劃了一個爆炸的動作。
張強聽得眼皮直跳。
這哪是孩子話，這分明是閻王爺在給他遞話！
他再也不敢把桃子當成一個普通小孩。
他三兩步走到車鬥旁，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小心翼翼。
他伸出那雙粗糙的大手，動作卻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寶。
“來，娃，叔叔抱你下來。”
他把桃子穩穩地抱到地上，然後繞到另一邊，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上來，坐前面。”
“外面灰大，冷。”
這待遇，天差地別。
桃子順從地爬上高高的副駕駛座，小身子陷在寬大的座椅裏。
車廂裏有一股濃濃的汗味和柴油味，但比外面暖和多了。
張強回到駕駛座，從座位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打開，露出兩個白花花的大饅頭。
他又擰開一個鹹菜罐子，用筷子夾了一大塊鹹菜，一起遞給桃子。
“餓了吧？吃。”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
桃子是真的餓了。
她接過還有些溫熱的饅頭，小口小口地啃起來。
白面饅頭帶着一絲甜味，配上鹹滋滋的鹹菜，是她兩輩子加起來，都沒吃過的美味。
張強看着她吃，自己卻沒動，只是默默點了根煙，眼神復雜地看着窗外被堵死的路。
今天這趟活兒，算是黃了。
可這條命，是撿回來的。
他吐出一口長長的煙圈，心裏最後那點不爽和煩躁，也跟着煙霧一起散了。
他轉過頭，看着小口吃着饅頭的桃子，心裏那點敬畏，慢慢變成了一種責任感。
“娃。”
他開口，聲音和緩。
“你剛才說，你爸爸叫顧振國？”
桃子抬起頭，點了點頭。
張強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他在哪個部隊的？番號知道不？”
“叔叔以前也在部隊待過，說不定……能幫你打聽打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