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裴桁的視線近乎癡迷地在她臉上遊走,說來也是好笑,他上下兩輩子加起來還是頭一回見到她臉上露出這種不設防的表情,一時間通身的氣息都不自覺變得溫和。
眼見着自家小姐被外男抱着,綠珠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崴傷的腳都忘了疼痛,滿腦子都是於禮不合,她上前要接過姜姒鈺,
“姜公子,煩請你把我家小姐鬆開,若是讓旁人看見傳了出去,恐有礙名聲。”
裴桁剛抱住日思夜想的嬌嬌不過幾息,便被人要求鬆手,心裏陡然生出幾分不暢快,況且還從來沒人敢在他面前指手畫腳,
“我鬆手,讓你再帶着她摔一跤?”
綠珠面皮僵了下,
“奴婢這回定會再小心一點,就不勞公子費心了。”
許是男人身上的涼意緩解了姜姒鈺渾身的燥意,理智稍稍回籠,抵在他胸膛的手往外推了推,氣息不穩地喚道,
“綠珠,扶我……回屋。”
裴桁無法,生怕引起她的反感,只能不大樂意地將懷中軟玉拱手讓人,嘴裏一直不停囑咐,眉心也不自覺蹙着,
“你慢點兒,手護着她的腰,別摔了……”
這時被遣出去找府醫的婆子匆匆跑回來稟告,
“小姐,老奴去問過了,今日府醫告假回鄉祭祖了,這該如何是好?”
裴桁忍了忍,才沒伸腳踹過去,
“沒長腦子嗎?這點小事也要來問?還不快去外面找大夫?!”
婆子被他這駭人的氣質嚇了一跳,渾身抖了三抖,這才連滾帶爬地跑出去請大夫了。
姜姒鈺好不容易才到了床榻上,背後已是香汗淋漓,微張着唇,小口小口喘着氣,宛如一條剛剛上岸的魚。
綠珠不敢耽擱,瘸着條腿要去打盆冷水,別扭慢騰的姿勢看得裴桁心急,其實他滿可以將綠珠打暈,再趁人之危坐實他們之間的關系,可這一切齷齪不堪的想法,當姜姒鈺滿心依賴看着他時,都煙消雲散。
他想,既然姜姒鈺喜歡溫文爾雅那一套,他自然也能裝出來。
畢竟,心甘情願嫁給他總比成爲一對怨偶要強上不少。
是以,裴桁對綠珠吩咐道,
“你去屋裏守着她,我去打水。”
綠珠愣了愣,還是照辦了,裴桁很快端了盆冷水過來,顧及着禮節並未踏入女子閨房,只在綠珠接過後叮囑道,
“先用溼帕子替她擦身,我多打幾桶水來,若還不能緩解,只能讓她泡冷水澡了。”
姜姒鈺身體滾燙,那盆涼水很快變成溫熱的,一波波熱意涌上來,磨人的癢意難於疏解,逼得她眼角溢出淚來,聲音帶着哭腔,
“綠珠……我好難受……”
綠珠急得也差點哭了,
“小姐,我替你再擦擦,大夫怎麼還不來啊!”
裴桁恨不能闖進屋裏替她解了這磨人的藥性,在外急得來回踱步,又聽裏面傳來一聲聲難捱的啜泣聲,他當即扯下頭上的發帶纏在眼上,大步進了裏屋,
“綠珠,你將你家小姐用被衾裹上,我抱她去浴桶那邊。”
綠珠嚇了一跳,思緒混亂,一時還真按照他的吩咐做了,甚至怕裴桁輕薄於她家小姐,足足將姜姒鈺裹成了個只露着腦袋的雪球,
“姜公子,勞煩你了。”
裴桁得了話,彎腰去撈床榻上的女子,桃花的香氣鑽進他鼻腔裏,腳步略頓了頓,
“姜小姐,冒犯了。”
姜姒鈺迷蒙中似乎聽見有人在喚自己,嚶嚀一聲着回應。
喉結滾動兩下,裴桁吩咐着,
“綠珠,你在前面引路。”
綠珠不敢猶疑,直至裴桁真如他所說連被帶人放進浴桶裏,綠珠提着的那口氣才算吐出來。
裴桁心裏再不舍也知自己該如謙謙君子般退出去,只脖子上勾着的兩條手臂卻如打了死結般不放。
看到這一幕,綠珠額上再度冒出汗來,眼前一黑險些暈死過去,她輕哄着自家小姐鬆手,動作之間,姜姒鈺小拇指勾住男人眼上覆着的發帶向外一扯,露出裴桁那雙暗含欲色的雙眼。
被那樣要將人拆之入腹的眼神看着,姜姒鈺嚇了一哆嗦,即便失去理智,卻也不再胡鬧了,老老實實待在浴桶裏,扯了扯將她“五花大綁”的被子,溼漉漉的眼神瞧着綠珠,
“熱。”
綠珠回神,以身擋住裴桁的視線,
“姜公子,等小姐好轉,定親自感謝。”
言外之意便是如今用不着你了,趕緊滾。
姜姒鈺養出來的這侍女倒與她一個德行,用完了便丟的做派如出一轍。
裴桁不再多留,轉身朝外走去,目之所及處掃到了花瓶裏插着的一支桃花,像極了顧今逸那日送予她的,鼻尖縈繞着的桃花香久久不散,似乎在提醒他兩人關系之間的不一般。
裴桁眸光陡然一沉,如玉的面龐染上幾分戾氣,突然有些後悔今日的迂回政策了。
他就該讓她負責!
左右到時候木已成舟,她想抵賴也沒法子。
他深吸一口氣。
罷了,畢竟年長她幾歲,讓着些也無妨。
綠珠等他走後,把簾子窗戶都關上了,這才解脫了還與被子做抗爭的姜姒鈺,一桶桶冷水倒進去,姜姒鈺下意識環抱着自己,再睜眼時,她又變回了那個沉穩成熟的姜家二小姐。
要是現下還不知自己這是中了什麼藥,她才真是蠢笨如豬。
該死的姜長歡。
她今日受的折磨,來日定要姜長歡也感受感受,方解她胸中鬱氣。
姜姒鈺哆哆嗦嗦從冷水裏爬出來,外面請的大夫也趕了過來,把脈後給她開了些祛風寒的藥,順帶着也給綠珠的腳開了些外敷止痛的藥。
院外傳來男人清冽冷沉的聲音,
“晚間若是發熱了如何?”
老大夫捋了捋胡子,
“喝了藥若還發熱,除了用帕子擦擦身體外,還可以用柳枝熬點水給她喂下去。”
姜姒鈺眼皮子打架的厲害,還未聽到男人說些什麼,便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這期間,綠珠給她喂了藥,姜姒鈺皺着眉咽下,而後嘴裏被塞了顆蜜餞,這才又睡過去。
如此反復,再醒來時,一天一夜已然過去,床榻前趴着的人也換成了告假回家的聽夏,
“水……”
聽夏聞聲端來了溫水遞到她嘴邊,姜姒鈺小口小口的喝了,嗓子裏的灼熱感才消下去幾分,
“家裏的事處理完了?”
聽夏點點頭,給她掖了掖被角,
“是,他們本也是來打秋風的,是奴婢心存妄念,還幻想着從他們那得一絲親情,如今斷親書已寫,奴婢心裏壓着的大石頭也算放下了。”
姜姒鈺拍了拍她的手,
“別爲不值得的人傷懷。”
聽夏笑了笑,起身去小廚房下了碗面。
姜姒鈺胃裏空虛,視線四處瞧着,落到案幾插着柳枝的花瓶裏,目光一頓。
她沒記錯的話,那裏面原來裝着的是桃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