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都沒想，立刻雙腿屈膝跪了下去。這可是太子爺，半分錯處都不能有。
唐雪梨向來惜命，才剛得顧公子賞識，本以爲難辦的事竟格外順利，正如祖母說的，她慣會走些“狗屎運”。
她正規規矩矩地跪着，忽然一陣風卷來，腰間系着的飄帶被吹得直往外飛。
她慌忙伸手去抓，不經意間抬頭，恰好見轎輦的車簾被風掀起。
這一眼，讓她瞬間怔住。
轎中人身着玄黑墨袍，像暗夜中蟄伏的王者。俊朗的側臉線條利落，那雙眼睛漫不經心卻透着孤傲。
宛如獨棲天地的孤鷹，高挺的鼻梁、渾然天成的俊朗五官，在光影裏格外奪目。
唐雪梨只看了一瞬，便猛地低下頭，慌亂地將飄帶系回腰間，心頭卻莫名一跳：這人……怎麼有些熟悉？
恍惚間，青崖縣那個被她拋下的溫潤郎君的模樣，竟隱隱與轎中人疊在了一起。
她想再抬頭確認，手腕卻被身旁的紅杏狠狠扯住，紅杏壓低聲音怒斥：“唐雪梨，你瘋了？不要命也別連累我們！”
唐雪梨只好作罷，重新垂首。
眼前，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仍在緩緩前行，耳邊是百姓崇拜太子威德的高呼雀躍。
可轎輦內，原本冷漠端坐的傅遂之卻驟然動了。
金色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卻掩不住眼底翻涌的紅與青，手指死死攥緊，指節泛白。
直到車隊駛出很遠，他才捂着胸口、扶着車沿，勉強壓下心頭的躁動，啞聲吩咐：“蒼翼，去查——立刻去查方才路邊那群人。”
蒼翼回頭瞥了眼主子緊繃的側臉，連忙拱手應道：“是。”
儀仗散去後，唐雪梨拉着小環直奔街上采買，一進首飾店便挪不開眼。“不愧是京都！”
她捧着櫃上的珍珠，眼裏滿是驚喜，“比我們那兒的珍寶閣圓潤多了！”指尖又點向一支雕花釵，“你看這上面的小雞，做得多活泛！”
小環忙用帕子捂着嘴笑：“阿梨，那是鵜鶘，不是雞。”
店老板也跟着笑，拱手贊道：“這位姑娘好眼光，這釵如今在京城就剩這一支了。”
唐雪梨當即拍板：“我要了！”
她掏出顧珏賞的銀子，一口氣挑了好幾樣金銀首飾，懷裏揣着金釵，心砰砰直跳。
指尖按在發燙的胸口，只覺得滿心得意，這步棋果然走對了！至於傅遂之，他也從沒說過喜歡自己，或許早把她忘了。
她硬拉着小環也挑一件，小環推脫不過，最後選了支素淨的銀釵。
“老板，結賬！”唐雪梨拎着滿包首飾，腳步輕快地回了顧府，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
全然沒察覺暗處的危險正步步逼近。
她當初瞧不上眼的青崖縣教書先生，正是如今當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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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雪梨剛回府，便撞見下朝歸來的顧珏。
他端坐輪椅上，眉目清俊得像幅工筆小生圖，只眼底凝着層化不開的鬱色。
唐雪梨忙上前，獻寶似的將手中剛摘的花遞過去：“阿珏，你穿這身朝服真好看，這花給你。”
身後推着輪椅的張叔適時放緩腳步，顧珏接過花，唇邊漾開淺笑：“謝謝阿梨。”
話音微頓，他望着衣襟上的玉帶，語氣裏沒有半分自怨自艾，只剩幾分認清現實的遺憾，“只是如今，連穿這身朝服都要勞煩旁人。”
唐雪梨摸了摸鼻尖，心裏又軟又氣，真想堵上他這總說喪氣話的嘴。
正想着，顧珏忽然輕道：“別動。”她原是蹲在輪椅旁仰望着他，聞言僵住，臉頰瞬間漲得緋紅。
正猜他要做什麼，就見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發頂，將一片沾在發間的花瓣取了下來。
“好了，”顧珏收回手，聲音柔了些，“阿梨，推我回去好嗎？”
“好。”唐雪梨應聲，接過張叔讓來的推手。
送顧珏到書房後，她本想在門口等，可沒多久便來了幾位朝臣議事，眼看沒了自己的位置，便悄悄回了自己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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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月爬至中天，清輝灑滿庭院。
唐雪梨將白日新買的首飾一股腦倒在妝台上，金釵、銀鐲、珠花滾了滿桌。
她捏起一支鏨花小金釵，湊到嘴邊輕輕一咬，忍不住低呼：“哇，這成色可真足！”
忽然，院外傳來“哐當”一聲脆響，像是器物落地。
唐雪梨動作一頓，目光倏然掃向窗外，忙手忙腳將散在桌上的銀錢和首飾攏進錦盒，扣上蓋子便往院外跑。
月光下，一道身影立在牆角，臉上戴着個鎏金面具，紋路精致卻透着幾分冷意。
“這面具好眼熟……”
唐雪梨皺着眉思索，可夜風吹過，那陌生身影帶來的瘮人恐慌瞬間壓過了疑惑。
她強壓着心跳，幾步沖上前扯住對方的衣袖，壓低聲音嗔怪：“你這小廝好大的膽子！可知這裏是大公子的住處？還敢裝神弄鬼，是不想要命了？”
面具男久久未語，唐雪梨卻察覺他的手在隱隱發抖。面具下的雙眼隱在陰影裏，眼眶竟泛着紅，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眼神太過灼熱，嚇得她慌忙鬆手，可手腕剛要收回，就被對方反手攥住，力道大得讓她吃痛。
“你幹什麼？耍流氓不成！”唐雪梨又驚又氣，聲音壓得更低，“我告訴你，趕緊放開我走，這裏不是你撒野的地……”
話未說完，她猛地頓住，原本靈動的狐狸眼因震驚驟然睜大，竟成了杏圓的模樣。
男人一只手仍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緩緩抬到面具下，指尖勾住邊緣，一寸寸將那鎏金面具摘下。
熟悉的眉眼露出來的瞬間，唐雪梨的聲音都發了顫：“你、你、你……遂安？怎麼會是你？”
傅遂之一身玄色勁衣立在夜風裏，身姿挺拔卻透着幾分孤絕。
他側眸望着唐雪梨，眼底泛紅，那目光沉沉的，竟像是在看一個負心人，看得她心頭發虛，下意識偏開了視線。
她剛要開口，傅遂之的聲音先落了下來，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唐雪梨。”
他只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尾音裏裹着說不清的悵惘與執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