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最濃的時候,也是山間最冷的時候。
篝火的焰苗已經萎靡下去,只剩下猩紅的炭火在苟延殘喘,散發着最後一點熱量。風從山坳外灌進來,卷起地上的雪粉,帶着刺骨的寒意。
李逍遙靠坐的姿勢沒有變過,他閉合的雙目緩緩睜開,吐出一口綿長的白氣。經過一夜的調息,天罡決的內力已經恢復了大半,身體的疲乏也一掃而空。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稀薄的晨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給遠處的雪山勾勒出一道銀灰色的輪廓。
懷裏的花子動了一下,發出幾聲不安的囈語。炭治郎被驚醒,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抱着妹妹的手臂,然後急忙起身,去查看拖車上母親的情況。
“媽媽?”他輕聲呼喚着,伸手想爲母親掖好被褥。
可當他的指尖觸碰到母親的臉頰時,一股異樣的涼意讓他整個人都頓住了。他掀開被褥的一角,湊近了看。
晨光下,母親葵枝的臉龐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她的嘴唇緊閉,帶着一抹駭人的青紫色。她的胸口只有極其微弱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短促得幾乎要中斷。
“媽媽!媽媽你怎麼了?”
炭治郎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帶着哭腔和顫抖。他慌亂地搖晃着母親的肩膀,可後者沒有任何反應,就那樣安靜地躺着,生命的氣息正在飛速流逝。
少年的眼淚奪眶而出,順着臉頰滾落,砸在冰冷的被褥上。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呼喚。
“別慌。”
一只溫暖而有力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強行止住了他無措的搖晃。
“扶住她,讓她躺平。相信我。”
這簡短的話語,在此刻的炭治郎聽來,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木板。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遵從了指令,用顫抖的手扶正了母親的身體,讓她平躺在簡易的拖車上。
李逍遙蹲下身,表情嚴肅。他沒有半分遲疑,伸手從懷裏取出一個用鞣制過的軟皮縫制的小囊。皮囊被一條細繩捆着,解開後,他小心地將其展開。
幾根長短、粗細各不相同的銀針,整齊地插在皮囊內側的襯布上。在熹微的晨光裏,這些銀針反射着柔和而內斂的光。
炭治郎從未見過這種纖細的金屬長針,他所知道的醫生,都是用草藥來治病的。
李逍遙沒有理會他的注視,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葵枝的身上。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輕輕搭了一下,感受着那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的脈搏。
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重傷加上一路的顛簸和嚴寒,已經耗盡了她體內最後一絲生氣。天罡決內力護住的心脈,也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他腦海裏,關於【華陽針法·初級】的知識自動浮現。
那不是什麼包治百病的神技,而是通過刺激穴位,引導氣血,激發人體自身潛能的基礎法門。以他現在的解鎖度,能做到的非常有限,但對於眼下的葵枝來說,卻是唯一的希望。
他捻起一根最短最細的銀針,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左手則並起劍指,在葵枝胸口正中的位置比劃了一下,確定了膻中穴的大概方位。
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天罡決內力,順着他的指尖,緩緩渡送到銀針的末端。原本平平無奇的銀針,針尖上似乎多了一點看不見的氣韻。
他的動作很穩,沒有絲毫顫動。
針尖落下,精準地刺入葵枝胸口的皮膚。
沒有想象中的刺痛,也沒有任何血液滲出。那根銀針仿佛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就那樣順滑地沒入了半寸。
炭治郎屏住了呼吸,一動不動地看着這一幕。他不懂這是在做什麼,但他能感覺到,當那根針刺入母親身體的刹那,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一股溫和的能量,以銀針爲中心,緩緩地擴散開來。它不像火焰那樣炙熱,也不像陽光那樣明亮,它就是一股純粹的、帶着生機的暖流,在冰封的河床上,融開了一道細小的水路。
這股暖流精準地流向那顆即將停擺的心髒,用最柔和的方式,給予它支持。
原本青紫的嘴唇,那抹嚇人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褪去,恢復了一點血氣。葵枝那張灰白色的臉龐上,也漸漸泛起了一點活人才有的紅潤。
最顯著的變化,是她的呼吸。
那急促而微弱的氣息,變得悠長、平穩了起來。胸口的起伏雖然依舊不大,但每一次吸氣和呼氣,都充滿了力量感。
效果雖然細微,卻真實不虛。
李逍遙沒有停下動作。他再度捻起兩根稍長的銀針,如法炮制,將內力附於其上,分別刺入了葵枝手臂上的兩處穴位,用以疏通她因爲寒冷和傷勢而幾乎凝滯的氣血。
做完這一切,他才收回手,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以他目前的內力修爲,同時維持三針的氣血引導,已經是不小的負擔。
整個過程,山坳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炭治郎怔怔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看着那個神秘的男人,用幾根他從未見過的銀針,就將他瀕死的母親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這種手段,超出了他的認知,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伸出手,顫抖地探向母親的鼻息。
一股平穩而溫暖的氣流,拂過他的手指。
他又摸了摸母親的臉頰,那股讓他心頭發涼的冰冷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體溫。
母親活下來了。
這個認知,如同巨石投入湖心,在他的腦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之前所有的感激、信賴,在這一刻,匯聚、升華,最終凝結成了一種近乎崇敬的情感。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又一次拯救了他的家人。
炭治郎後退半步,對着依舊蹲在拖車旁的李逍遙,猛地彎下腰,將頭深深地低了下去,行了一個最爲鄭重的大禮。
“謝謝你……李先生!”
他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沙啞,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真的……謝謝你!”
李逍遙沒有去扶他,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份感謝。他將銀針一根根收回皮囊,重新系好。
“這只是用我的‘氣’,暫時吊住了她的性命,穩住了傷勢。”他開口解釋道,聲音有些許疲憊,“但這治標不治本。她身體的損傷太嚴重,必須盡快找到真正的地方,進行長期的調養。”
炭治郎直起身,用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重重地點頭。
他看着李逍遙的側臉,這個男人的出現,對他而言,已經不是簡單的恩人二字可以概括。
他不僅救了自己和禰豆子,現在又救了母親和花子。他所展現出的種種能力,都讓炭治郎堅信,只要跟在他的身邊,就一定有辦法能讓禰豆子變回人類。
“我……我該做什麼?”炭治郎主動問道,他的語氣裏少了幾分少年的稚嫩,多了幾分想要承擔責任的堅定。
李逍遙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雪沫,將目光投向山坳之外那條被積雪覆蓋的崎嶇山路。
“做你該做的事。”
他將烤好的最後兩塊植物根莖遞給炭治郎。
“吃完東西,我們就出發。”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我們必須在天黑之前,走出這片山區,找到下一個可以落腳的村鎮。你母親的情況,經不起第二個寒冷的夜晚了。”
“是!”
炭治郎大聲應道,接過根莖,不再有半分遲疑。他狼吞虎咽地吃下自己的那份,然後小心地將另一份喂給已經醒來、正好奇地看着這一切的妹妹花子。
希望的火種,一旦被點燃,便會賦予人無窮的動力。
少年那雙紅色的眼瞳裏,重新燃燒起了名爲“活下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