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顧夜白在高爾夫球場的短暫交鋒,讓林知意更加確信,這個看似紈絝的男人,內裏藏着極其復雜的算計。
他對顧家的態度曖昧不明,其真正的目的,可能遠比她想象的更深。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來判斷顧夜白是敵是友,或者,能否在某個階段成爲一顆可以利用的棋子。
同時,周天林那邊的火候已近尾聲,她需要準備對下一個目標——那位地產劉總——進行前期布局。
就在她全神貫注於復仇棋局時,陸止安的項目,像一道不容忽視的光,持續照進她封閉的世界。
他沒有催促,只是定期發來項目的一些非核心進展和延伸思考。
他的郵件措辭嚴謹,邏輯清晰,總是在探討技術或倫理的邊界,從不越界談及私人話題。
但這種持續的、高質量的智力交流,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滲透。
這天晚上,林知意在分析劉總的性格弱點和商業網絡時,遇到了一個關於群體盲從心理的建模難點。
她下意識地想到了陸止安項目書中提到的一個相關算法模型。
鬼使神差地,她點開了與陸止安的對話窗口,簡潔地描述了遇到的問題。
幾乎是在她信息發送成功的瞬間,對話狀態就顯示爲“對方正在輸入…”。
幾秒後,大段的文字配合着清晰的邏輯圖示發送過來。
陸止安不僅解答了她的疑問,還延伸提供了幾種不同的解決思路和可能存在的陷阱,其思維之縝密、反應之迅速,令人嘆爲觀止。
“謝謝,很有啓發。”
林知意回復。
“不客氣。你的問題本身也很有意思,觸及了我們正在攻關的一個核心難點。”
陸止安很快回復,“有時候,最大的障礙並非來自外部,而是源於我們自身認知的局限性。算法如此,人亦如此。”
她看着屏幕上的這句話,微微怔住。
自身認知的局限性……她何嚐不是被復仇的執念構建了一個堅固的認知牢籠?
在這個牢籠裏,她看待一切人和事,都首先從是否有利於復仇計劃的角度出發。
包括看待陸止安,看待顧夜白,甚至看待那個讓她感到一絲溫暖的蘇晚晴。
“打破局限,需要勇氣,也需要契機。”
她緩緩鍵入。
“或許,也需要一個值得信任的同行者。”
陸止安的回答,第一次帶上了些許超越純粹智力交流的意味。
值得信任的同行者?
林知意的心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她能信任他嗎?
這個如同深海般難以測度的男人?
她沒有再回復。
但那個夜晚,她罕見地沒有徹夜工作,而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無法入眠。
陸止安的話語,蘇晚晴關於“善意與支持”的提醒,像兩個不同的聲音,在她腦海中回響,與她十年來的生存信條進行着無聲的對抗。
幾天後,林知意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電話,是蘇晚晴。
“林小姐,沒打擾你吧?”
蘇晚晴的聲音依舊溫和,“我剛結束一個講座,在你們公司附近。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一起喝杯咖啡?”
林知意看着電腦屏幕上復雜的網絡關系圖,遲疑了片刻。
理智告訴她應該拒絕,她還有太多工作。
但內心深處,某種久違的、對於正常人際交往的微弱渴望,讓她開了口:“好。”
她們在公司樓下的一家安靜咖啡館見面。
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窗,灑下斑駁的光影。
蘇晚晴聊着她最近的講座見聞,聊着她遇到的一些案例,語氣輕快而真誠。
她沒有打探林知意的任何隱私,只是分享着自己的世界。
林知意靜靜地聽着,偶爾回應幾句。
她發現自己竟然在慢慢放鬆,那種時刻緊繃的、準備應對危機的感覺,在蘇晚晴身邊,似乎可以暫時卸下。
“有時候覺得,能像你這樣,專注於研究和幫助他人,也很好。”
林知意輕輕攪動着杯中的咖啡,罕見地流露出一點點真實的感慨。
蘇晚晴看着她,溫柔地笑了笑:“每個領域都有它的價值。你的工作,同樣是在解決復雜的人性問題。只是……”
她頓了頓,斟酌着用詞,“別讓自己被問題本身吞噬。解決問題的目的,是爲了更好地生活,不是嗎?”
爲了更好地生活……
林知意默念着這句話。
她已經很久沒有思考過“生活”本身了。
她的生命裏,只剩下“計劃”和“復仇”。
就在這時,林知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深藍”發來的緊急加密信息提示。
她的眼神瞬間恢復清明,所有的柔和與鬆懈在刹那間消失無蹤。
“抱歉,我有點急事需要處理。”
她站起身,臉上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疏離。
蘇晚晴理解地點點頭:“快去忙吧,我們再聯系。”
離開咖啡館,走進冰冷的寫字樓大堂,林知意感覺自己仿佛從一個短暫的夢境回到了現實。
蘇晚晴帶來的那點暖意,很快被“深藍”信息中關於顧夜白與境外資金往來更深入的證據所驅散。
情感的共鳴與智性的吸引,像試圖照進深淵的微光。
但深淵之下的寒冰,已凍結了十年,豈是那麼容易融化的?
她的路,依然漫長而孤獨。
而下一個目標,地產劉總,她已經爲他準備好了一個量身定制的——“認知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