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板上那轉瞬即逝的亂碼信號,像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破了蕭辰剛剛因狩獵成功而略顯鬆弛的神經。
故障?巧合?
他更願意相信是某種自己尚未理解的幹擾。在這個充斥着未知能量和怪異技術的世界,一個老舊數據板出現任何異常似乎都不足爲奇。他將數據板放在桌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那片吞噬了光線的礦區輪廓。
第二天,蕭辰沒有再去任務板,也沒有繼續嚐試修復工作。那短暫的信號如同一個微弱的鉤子,拉扯着他的好奇心。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這個小鎮,了解礦區,了解任何可能與異常能量、神秘信號相關的情報。
最好的信息來源,往往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和那些需要酒精撬開嘴巴的人。
白天,他帶着坤坤,像是漫無目的地在鎮上閒逛。從喧鬧的交易市場到肮髒的維修廠,從傭兵聚集的酒館後巷到鎮邊緣那些自發形成的破爛棚戶區。他傾聽礦工們抱怨礦道深處的詭異回聲和偶爾發現的、無法解釋的金屬碎片;他留意傭兵們吹噓戰鬥時提到的蟲族異常行爲模式和某些區域讓人“頭皮發麻”的能量殘留;他甚至蹲在技術巷口,聽那些不得志的修理匠抱怨某些回收零件內部結構“根本不是人造的”。
坤坤成了他最好的掩護。一只看起來傻乎乎、偶爾會去啄地上亮晶晶碎片的挖掘雞,完美地降低了旁人的戒心。很多人會瞥一眼這只奇怪的御獸,然後就把它和它的主人歸入“沒什麼威脅”的範疇,談話也更加肆無忌憚。
零碎的信息如同溪流,慢慢匯入他的腦海。他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印象:震顫峽谷,尤其是其深處的礦區,遠比他想象的更復雜、更詭異。那裏不僅有蟲族,還有一些無法解釋的現象、無法歸類的造物,以及……各種勢力暗中活動的痕跡。
夜幕降臨,蕭辰再次走進了“破釜”酒館。這一次,他沒有選擇角落,而是在吧台附近找了一個位置。嗆人的煙霧和喧囂的聲浪瞬間將他包裹。他要了一杯最便宜的烈酒,擺在面前,幾乎沒有動過,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着周圍的對話。
“……B-7通道那邊現在根本不敢深入,巡邏隊上次損失了兩個人,連屍體都沒搶回來……” “……聽說‘黑旗’的人前幾天偷偷摸進去過,好像搞到了什麼好東西……” “……能量讀數波動得厲害,老舊的探測器進去就發瘋……” “……屁的礦脈!我覺得那下面根本就不是礦!老子挖到過摸起來像骨頭但又比合金還硬的東西……”
聲音嘈雜,真假難辨。蕭辰默默聽着,試圖從中過濾出有用的片段。
酒過三巡,吹牛和抱怨逐漸變成醉醺醺的囈語。蕭辰注意到吧台另一端,一個穿着陳舊技工服、頭發花白凌亂的老頭,正一個人對着空杯子喃喃自語,眼神渾濁。
“……不對……頻率不對……那信號……不是天上的……是地底下來的……”老頭嘟囔着,手指無意識地在沾滿酒漬的吧台上劃拉着什麼圖案。
蕭辰心中一動,端着杯子狀似無意地靠了過去。
“老師傅,一個人喝悶酒?”他搭話道,示意酒保再給老頭來一杯最便宜的。
老頭抬起朦朧的醉眼,看了蕭辰一眼,又看了看新上的酒,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感謝,一把抓過杯子灌了一口。
“唉,這世道……越來越怪了……”蕭辰嘆了口氣,模仿着周圍人的語氣,“連挖礦都不安生。”
“挖礦?”老頭嗤笑一聲,噴出一股酒氣,“小子……你以爲下面那是礦?那是……那是墳!巨大的墳!”
蕭辰心髒猛地一跳,臉上卻露出困惑:“墳?您老喝多了吧?哪有那麼大的墳場?”
“哼!老子當年……當年也是跟過勘探隊的!”老頭似乎被質疑激怒了,聲音提高了一些,但又很快壓低,神秘兮兮地說,“儀器不會騙人!深層的反應……那結構……那能量流動……根本他娘的不是岩石圈!更像……更像……”
他打了個酒嗝,眼神變得更加迷離,手指再次在吧台上劃動,這一次,蕭辰看清了,那似乎是一個極其復雜的、層層嵌套的螺旋狀圖案,帶着許多分支和節點。
“像什麼?”蕭辰追問。
老頭卻突然卡殼了,皺着眉頭,仿佛找不到合適的詞匯,最終煩躁地揮揮手:“……說不清……反正不對勁!還有那些信號……斷斷續續……加密方式古老得嚇人……但又帶着……媽的……像是活物的心跳……”
信號?加密?
蕭辰的呼吸幾乎停滯。他強壓下激動,盡量平靜地問:“什麼信號?礦區的幹擾雜波吧?”
“雜波?”老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嘿嘿笑了起來,“雜波會有那麼規整的熵值?會有那種……那種冰冷又固執的重復性?……可惜啊……破譯不了……指揮部那幫白癡說我是瘋子,把我踢出來了……嘿嘿……”
他又灌了一口酒,趴在吧台上,聲音越來越低,最終變成了鼾聲。
蕭辰坐在原地,慢慢喝完了自己那杯一直沒動的酒。老頭的話,瘋癲混亂,卻像一塊拼圖,與他之前的經歷和猜測隱隱吻合。
異常能量……詭異結構……加密信號……
他放下酒杯,決定離開。繼續待下去也得不到更多了。
就在他起身,招呼坤坤準備走出酒館大門時,一種極其細微的、被注視的感覺忽然從背後傳來。
那不是酒客們好奇或渾濁的目光,而是一種冰冷的、審視的、帶着明確目的性的觀察。
蕭辰的後頸汗毛瞬間立起。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借着系鞋帶的動作,身體自然下沉,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過身後。
酒館喧囂依舊,醉漢們東倒西歪。但在最陰暗的角落裏,一個身影安靜地坐着,與周圍的嘈雜格格不入。他穿着普通的傭兵皮甲,面前放着一杯酒,幾乎沒有動過。他的臉大部分隱藏在陰影中,只能看到下頜線繃緊的輪廓和一雙異常明亮、冷靜的眼睛。
那目光似乎剛剛從他身上移開,正落在吧台上那個醉倒的老頭身上,眼神深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評估和……冷意。
不是沖自己來的?還是順帶觀察?
蕭辰不動聲色地站起身,仿佛什麼都沒察覺,帶着坤坤自然地走出了酒館。直到融入外面冰冷的夜風,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才緩緩消失。
他加快腳步,回到“鼴鼠窩”,反鎖房門,心髒仍在微微加速跳動。
那個角落裏的目光,絕對不屬於一個普通的傭兵或醉漢。是鎮防衛軍的人?還是其他什麼勢力?他們對那個醉醺醺的老技術員感興趣?是因爲他提到的“信號”和“瘋話”?
自己打聽這些消息,是否也已經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危機感悄然蔓延開來。這個世界,遠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的弱肉強食。水下,似乎藏着更深的暗流。
他拿出那個老舊的數據板,再次嚐試尋找昨晚那短暫的信號,一無所獲。他又想起老頭在吧台上劃的那個復雜螺旋圖案,試圖將其記錄下來,卻發現記憶已經有些模糊。
沉思片刻,他打開個人終端,連接上小鎮那極其緩慢且不穩定的公共信息網絡——與其說是網絡,不如說是一個大型本地公告板,充斥着交易信息、任務發布和毫無根據的流言。
他輸入了幾個關鍵詞:“震顫峽谷”、“異常信號”、“古老加密”。
搜索結果寥寥無幾,大部分都是些毫無價值的討論或是故弄玄虛的帖子。就在他準備放棄時,一條被淹沒在角落、發布於數月前的短消息吸引了他的注意。
發帖人匿名,標題只有兩個字:【回聲?】
內容更是語焉不詳:“聽到來自腳下的‘回聲’了嗎?頻率在……(一串模糊的數字,似乎被刻意塗抹)……波段,古老代碼,‘搖籃’仍在運作?還是……‘祂’醒了?”
下面的回復寥寥,大多是在嘲諷樓主瘋了或是想多了。
但蕭辰的目光卻死死盯住了那串被塗抹的數字頻率!雖然模糊不清,但開頭和結尾的幾位數,竟然與他昨晚捕捉到的、以及剛才回憶老頭醉話時模糊推測的某個頻段範圍高度吻合!
而“搖籃”、“祂醒了”這些詞匯,更是帶着一種令人不安的隱喻意味。
這條帖子,像是黑暗中另一個孤獨靈魂發出的微弱詢問,然後迅速被信息的洪流所淹沒。
蕭辰默默記下了帖子的發布ID(雖然很大可能是假的)和那串模糊的頻率數字,清空了瀏覽記錄,斷開了網絡連接。
房間內一片寂靜,只有坤坤在角落啃肉幹的細微聲響。
數據板的異常閃爍、礦腔的能量反應、醉醺醺老技術員的囈語、角落裏冰冷的注視、以及網絡上這條被遺忘的詭異帖子……
所有這些碎片,彼此孤立,卻又仿佛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着,指向礦區深處,指向腳下這片大地隱藏的、令人心悸的秘密。
蕭辰感覺,自己似乎在不經意間,觸碰到了這個破碎世界巨大謎團的一角。而暗處,已經有目光投了過來。
前路,似乎更加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