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筆記上的那句話,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所有表象。
**實驗日志。
第731次迭代。
誘發潮汐。
造成損傷。**
每一個詞都沉重地敲擊在陳默、林雨和張遠的心上。他們之前所有的掙扎、恐懼、犧牲,似乎都被賦予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含義。
“我們……我們不只是‘燃料’或‘樣本’……”林雨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色比紙還白,“我們還是……**實驗變量**?有人在用整個圖書館,用我們,進行某種……測試?”
張遠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金屬書架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手背瞬間紅腫。他胸口劇烈起伏,憤怒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所以‘遺忘之潮’不是天災?是**人禍**?!是哪個該死的‘建築師’閒得無聊,在看我們怎麼死嗎?!”
陳默沒有說話。他只是拿起那半片冰冷的水晶。其中那縷跳躍的銀色能量,與他自身的共鳴感越來越強。它不像書籍中的知識那樣需要理解,更像是一種……**同頻**的呼喚。腦中的低語聲似乎也溫和了一些,不再完全是噪音,而是夾雜了一些模糊的、難以捕捉的……信息碎片。
他想起了那個從黑暗深處傳來的、冷靜到詭異的年輕男聲。
**“邏輯的盡頭是悖論,秩序的終局是混沌。”**
那不是絕望的嘶吼,也不是瘋狂的囈語。那是一種**宣告**,甚至帶有一絲……**欣賞**?仿佛在欣賞自己親手制造的混亂傑作。
陳默緩緩抬起頭,眼中之前的迷茫和掙扎已被一種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平靜所取代。
“也許,我們搞錯了一件事。”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們一直在思考如何‘對抗’潮汐,如何‘修復’圖書館,如何‘打敗’管理員或‘建築師’。”
他舉起那半片水晶,看着其中流淌的銀光。
“但如果,潮汐本身,才是‘實驗’想要的結果呢?如果,圖書館的‘損傷’,正是‘他們’想要觀測的數據呢?”
林雨和張遠愕然地看着他。
“**當我們拼命想成爲破解謎題的英雄時,卻忘了思考,自己或許只是謎面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字符。**”陳默的目光掃過基地裏驚魂未定的其他人,“管理員在盡職盡責地維護系統,試圖讓實驗‘可控’。阿爾戈斯希望拯救所有人,結果成了第一號殉道者標本。而我們……我們在恐懼和憤怒中,完美地扮演了‘掙扎求存的實驗品’這一角色。”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那本黑色筆記上。
“而這位‘悖論低語’……他似乎是另一個‘變量’,一個……**主動配合實驗,甚至試圖加速實驗進程的‘異常樣本’**。”
這個推測太大膽,太顛覆,讓林雨和張遠一時無法消化。
“可……可他爲什麼要這麼做?”林雨無法理解。
“誰知道?”陳默淡淡道,“也許他瘋了,也許他看到了我們看不到的‘真相’,也許他單純覺得這樣‘有趣’。重要的是,他的存在,證明了‘樣本’並非只能被動接受命運。”
他握緊了水晶,那縷銀光似乎順着手臂流入他的身體,與他從《維度基礎》中獲取的知識,與他腦中的低語,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融合。頭痛減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明晰感**。
“李哥,”陳默轉向一直沉默、臉色慘白的李文淵,“你現在能更清晰地感知能量嗎?尤其是……類似的銀色能量?”
李文淵遲疑地閉眼感受,片刻後,驚訝地睜開眼:“好像……可以。很微弱,散布在各處,但之前像背景噪音,現在……好像能分辨出來了。基地裏就有一點,很淡,在你身上……還有,之前老灰出現的地方,殘留了一點點。”
陳默點點頭。老灰,另一個“徘徊者”,他顯然也擁有或接觸過這種銀色能量。
“林姐,繼續破解語法,但暫時避開‘銜尾蛇’和‘樣本’這類敏感詞。重點查詢:‘迭代’、‘觀測’、‘數據回收’、‘穩定性閾值’這類系統術語。我們要了解‘實驗’的規則,而不是實驗內容本身。”
“張遠大哥,加強基地的警戒。我懷疑,‘潮汐’之後,‘管理員’和‘建築師’都會加強‘觀察’。我們要做好應對。”
陳默的指令清晰而冷靜,仿佛完全換了一個人。那種被窺視、被操控的絕望感,似乎反而激發了他內心深處某種冰冷的、屬於“樣本C-M-07”的特質——一種極致的、剝離情感的**分析能力**。
接下來的幾天,基地在一種高度緊繃的狀態下運轉。
陳默大部分時間都在獨自冥想,與那半片水晶建立更深層的連接。他發現,這種銀色能量似乎能輕微地**幹涉**圖書館的底層規則,不是破壞,而是像一把**萬能鑰匙**,能暫時性地、極小範圍地“繞過”或“重新定義”規則。
例如,他可以讓一小片區域的“借閱規則”暫時失效,讓一本書無需登記就能被安全閱讀(但也可能引發不可預知後果);他可以輕微扭曲身邊的光線,達到短暫的視覺隱身效果(但對精神負擔極大)。
**“力量從不免費,它只是讓你用另一種方式支付賬單。”** 他在日志中記錄下使用銀色能量的每一次細微感受和對應的代價——通常是精神疲憊和低語聲的加劇。
林雨不負所望,她逐漸破譯出圖書館監控體系的“術語”。
* **“迭代”** 指代的是“遺忘之潮”的沖擊周期。
* **“觀測哨”** 是圖書館內一些特殊的、隱藏的能量節點,疑似是“建築師”的監視點。
* **“數據回收”** 等同於“清理”和“歸檔”。
* 最重要的發現是關於**“穩定性閾值”**——當圖書館的整體穩定性低於某個數值時,某些區域的規則會變得極其混亂甚至暫時失效,但同時,“數據回收”的優先級會提到最高,管理員的行爲會變得更加不可預測。
李文淵則成了人形雷達,他能敏銳地感知到“觀測哨”的激活和能量流動的變化,提前發出預警,讓基地數次躲過了管理員的突然巡查。
他們似乎找到了一種在夾縫中生存並窺探真相的新方法。
然而,人性的弱點在高壓下再次顯現。
基地的物資開始短缺。一次外出搜尋時,兩個成員私藏了食物和一本帶有綠色標記(代表相對安全)的醫療書籍,被張遠發現。
爭吵爆發了。
“我們憑什麼要共享一切?!誰知道明天會不會死?!這些東西也許關鍵時刻能救我的命!”私藏者聲嘶力竭地辯解,眼中是赤裸裸的求生欲和對未來的恐懼。
“如果沒有團隊,你早就死了!規則就是規則!”張遠怒吼,試圖維持秩序。
“規則?**這裏的規則就是沒有規則!只有生存!**”另一個一直沉默的成員突然歇斯底裏地喊道,“那些‘建築師’在看戲!管理員想弄死我們!你們還在搞什麼互相幫助?!可笑!”
懷疑和自私的病毒迅速在人群中蔓延。李文淵冷眼旁觀,緊緊護着自己的能量書。林雨試圖勸解,卻被混亂的情緒推開。
陳默走了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
那本被私藏的醫療書籍無聲地飛到了他的手中——他動用了微弱的銀色能量,暫時“繞過”了物理規則。
所有人都愣住了,震驚地看着他。
陳默翻開書,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將它扔回給那個私藏者。
“這本書第三十七章描述的治療術,需要引導生命能量。以你現在的狀態強行使用,成功率低於10%,反噬致死率超過65%。”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如果你想自殺,沒必要這麼麻煩。”
他又看向那些囤積的食物:“這些東西,最多讓你多活兩天。但失去團隊的庇護,你在下次潮汐中存活概率爲零。”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恐懼是生存的催化劑,也是自我毀滅的引信。選擇權在你們自己手裏。**”
說完,他轉身離開,繼續他的冥想,仿佛剛才的混亂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他不需要他們的愛戴或信任,他只需要他們**暫時有用**,直到他找到打破這一切的方法。
那個夜晚,陳默再次嚐試深入連接水晶。銀色的能量流遍全身,腦中的低語聲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幾乎形成了一些連貫的詞語片段。
“……坐標穩定……”
“……第七扇區響應……”
“……樣本活性提升……符合預期……”
“……等待‘鑰匙’……”
就在他全神貫注解析這些信息時,一段極其鮮明、絕非碎片的**記憶**,猛地撞進他的意識!
那是一個純白的房間。他穿着拘束衣,被固定着。一個背對着他、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在操作一台復雜的儀器。儀器屏幕上跳動着復雜的數據和一個清晰的標籤:**Project Ouroboros - Subject C-M-07**。
那個身影沒有回頭,用一種平靜到冷酷的嗓音說道:
“**記住,07。你是觀察者,也是祭品。你的存在,本身即是悖論。當你真正理解‘銜尾蛇’的含義時,就是你……也是我們……解脫的時刻。**”
記憶戛然而止。
陳默猛地睜開眼睛,冷汗瞬間溼透全身。
觀察者?祭品?解脫?
那個白大褂的身影……是誰?“建築師”之一?
他低頭看着手中的水晶,那縷銀光仿佛帶着一絲嘲諷的意味。
他一直以爲自己是實驗的被動承受者。
但現在看來,他跌入這座無盡圖書館,或許從來都不是一個意外。
他本身,很可能就是“實驗”最重要的**一部分**。
甚至可能是……
**“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