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陸星臨那狼狽又倔強的背影消失在壽寧宮的門外,殿內總算恢復了寧靜。
許昭昭捏着那塊啃了一半的水晶桂花糕,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
她將點心放回碟中,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跟一個中二期的熊孩子皇帝打交道,可比跟董事會那幫老狐狸開會還累。
心累。
而讓她心累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正如陸星臨那小子臨走前所警告的,自從她在大慶殿上秀了一把智商和手腕後,她這壽寧宮的門檻,就快要被踏破了。
一波又一波的太妃、太嬪、太貴人,跟趕集似的往她這兒跑。
個個打扮得花團錦簇,臉上堆着虛僞的笑,嘴裏說着恭維的話,眼睛裏卻全是算計和試探。
“哎喲,太後娘娘,您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是啊是啊,臣妾們以前都以爲您......”
話說到一半,又都識趣地閉上了嘴。
以爲她是個蠢貨唄。
許昭昭一開始還耐着性子,端着太後的架子,跟她們虛與委蛇幾句。
可這幫女人,實在是太煩了。
跟一群蒼蠅似的,嗡嗡嗡個沒完。
到了第三天,許昭昭的耐心徹底告罄。
她直接讓綠芽守在宮門口。
“太後鳳體抱恙,閉門謝客。”
世界,總算清靜了。
這天夜裏,萬籟俱寂。
許昭昭踢開被子,四仰八叉地躺在龍鳳呈祥的大床上,睡得正香。
甚至還砸吧了一下嘴,夢見了自己在吃麻辣小龍蝦。
忽然。
一絲極輕微的、不屬於這寢殿的聲響,鑽進了她的耳朵。
像是衣料摩擦的聲音。
許昭昭在睡夢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緊接着,一股若有似無的、冷冽的雪鬆氣息,飄入了她的鼻尖。
不對!
這味道不對!
她的寢殿裏熏的一直是安神助眠的百合香!
許昭昭猛地睜開了眼睛!
殿內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壁燈,光線朦朧。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一眼就看到了。
在她的床尾不遠處,那張黃花梨木的圓桌旁,端坐着一道頎長的黑影。
那人,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那裏。
仿佛已經等了很久。
也仿佛,是一尊從黑暗中誕生的雕塑。
許昭昭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緊,瘋狂地擂動起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坐起身,張口就要尖叫。
“綠芽!”
“來人!有刺......”
“別喊了。”
一道低沉而清冷的男聲,不疾不徐地響起,精準地打斷了她的話。
“她們聽不見。”
許昭昭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死死地瞪着那個黑影,大腦飛速運轉。
這人什麼時候進來的?
外面的守衛呢?
綠芽她們呢?!
一個最可怕的念頭,電光火石般竄入她的腦海。
許昭昭的瞳孔驟然緊縮,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你把她們都殺了?”
那黑影似乎是頓了一下。
隨即,他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裏,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我倒也不至於這麼喪心病狂。”
聽到這話,許昭昭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總算是稍稍回落了一些。
沒死就好,沒死就好。
只要人還活着,就不是最壞的情況。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既然不是來殺人的,那他想幹什麼?
許昭昭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人高大挺拔的身形上掃了一圈。
月光透過窗櫺,恰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輪廓,還有......臉上那副泛着冷光的銀色面具。
她的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狗血小說的劇情。
於是,她抱着被子往後縮了縮,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眼神看着對方,試探性地開口。
“劫色?”
“......”
空氣,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個戴着面具的男人,周身那股冷冽迫人的氣場,似乎都爲之一滯。
他好像......被噎住了。
過了好半晌,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裏帶着幾分一言難盡。
“你,忘記我了?”
許昭昭聞言,眨了眨眼。
她仔仔細細地又打量了他一遍。
這個身形,這個聲音,還有這副騷包的面具......
一個場景,猛地從她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許昭昭的眼睛,倏地一亮。
“哦!沒有啊!”她恍然大悟,“你不就是那個在御莊裏,看我插秧的那個蒙面人嘛!”
陸時舟:“......”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平復自己的心緒。
“既然還記得,那你還覺得,我會把你的宮人都殺了?”
許昭昭立刻理直氣壯地反駁。
“那怎麼了?”
她抱着被子,梗着脖子,一臉的控訴。
“你當初眼睜睜地放任我被螞蟥咬,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什麼好人!”
她的心裏,其實已經徹底鬆了口氣。
從看到這副面具的第一眼,她就認出他來了。
只是,鬼知道這家夥到底是敵是友?
深更半夜,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一個太後的寢殿裏。
這種行爲,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正派人物能幹出來的事。
她的警惕,可是一秒鍾都沒敢放下。
陸時舟:“......”
他似乎是被她這番清奇的腦回路給噎得不輕。
那雙透過面具縫隙看過來的深邃眼眸,定定地凝視着她。
而許昭昭,這會在心裏瘋狂呼叫。
‘系統!系統你還在嗎?’
‘他要是想弄死我,你能保我不死嗎?’
‘你拉我來打白工,說是讓我活到三十六,可沒說我中途一定不會死啊!’
‘我要是死了,你是不是還能再找個人來給我收拾爛攤子?’
系統毫無回應,像是死機了一樣。
許昭昭心裏涼了半截。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關鍵時刻,還是得靠自己。
看着對面那尊沉默如山的黑影,她心念電轉。
他沒殺宮人,說明不想把事情鬧大。
他沒直接動手,說明不是純粹的刺殺。
那麼,他來的目的,多半是......試探。
想通了這一點,許昭昭緊繃的脊背,稍稍鬆懈了幾分。
她清了清嗓子,決定主動出擊。
“你,”她抬起下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深更半夜跑到我這壽寧宮來,不會就是爲了陸星燁母子的事吧?”
面具下的那雙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有點關系,”他的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情緒,“但,不多。”
許昭昭心裏“咯噔”一下。
不是爲了這事?
那還能是爲了什麼?
只聽那人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
“外界傳聞,慈聖皇太後貪婪愚蠢,膽小如鼠。”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鋒利的解剖刀,寸寸剖析着她。
“可本座在御莊見到的,卻是一個手法嫺熟,膽大心細的插秧農婦。”
許昭昭的眼皮跳了跳。
“而今日在大慶殿上,站在百官面前的,又是一個運籌帷幄,殺伐果決的掌權者。”
男人的聲音頓了頓,尾音裏帶上了一絲探究的興味。
“這三個截然不同的人,實在讓本座無法想象,會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