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錢若月卻像是沒看見兒子的目光,她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抬起頭,聲音淒厲地辯解起來。
“但民婦從未將此事告知燁兒啊!”
“陛下!太後娘娘!”
她手腳並用地向前爬,聲淚俱下。
“燁兒他是無辜的!他對此事一無所知!他一直以爲自己是堂堂正正的皇室血脈啊!”
龍椅上的陸星臨,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正要開口。
“哦?”
一個清淡、悅耳,卻又帶着一絲玩味的聲音,從那厚重的珠簾之後,懶洋洋地飄了出來。
是許昭昭。
她又開口了。
“這麼說,你是知道自己身負匈奴血脈的。”
這話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既然知道,卻還是想方設法地接近先皇,甚至爲他誕下子嗣。”
許昭昭的聲音頓了頓,珠簾後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錢若月,本宮是不是可以合理地懷疑......”
“你當初,就是別有目的?”
轟!
這誅心之言,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狠毒!
這已經不是血脈不純的問題了!
這是在指控她,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處心積慮的陰謀!是匈奴安插在大虞皇室的一顆釘子!
“不!不是的!”
錢若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尖叫起來,臉色徹底失去了血色。
“民婦沒有!民婦冤枉啊!”
她“撲通”一聲,重重地磕下頭去,額頭撞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民婦當初在安陽行宮外遇到先皇時,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啊!民婦以爲他只是一位富家公子!”
“民婦對他......是一片真心的啊!”
“呵。”
簾後,又是一聲輕笑。
那笑聲裏,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你不知道?”
許昭昭的聲音幽幽傳來:“幸好,先皇當時有要事在身,並未將你直接帶回宮中。”
“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像淬了冰的刀子。
“至於你到底知不知道先皇的身份,本宮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本宮只知道,是皇天庇佑,是列祖列宗在天有靈!”
“才沒有讓這大虞的江山,讓這陸氏的血脈,被爾等宵小之輩所玷污!”
“玷污”二字,說得極重。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錢若月和陸星燁的臉上。
錢若月的哭聲戛然而止,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那裏,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片死灰。
陸星燁更是渾身冰冷。
他的指甲,已經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肉裏,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他緩緩地,緩緩地低下了頭。
那濃密的長睫,徹底掩蓋住了他眼中翻涌的,幾乎要將人焚燒殆盡的恨意。
這個女人!
許昭昭!
她一直在羞辱他!
從他踏入這座大殿開始,就一步一步地,將他的尊嚴,他的驕傲,他的所有謀劃,全都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他謀劃了十五年的一切,都被這個女人,在短短一個時辰裏,徹底摧毀!
大慶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中,只剩下錢若月那癱軟在地、如喪家之犬般的微弱嗚咽。
龍椅之上,陸星臨小小的身子陷在寬大的寶座裏。
他單手支着下巴,烏黑的眼珠慢悠悠地,從一張張噤若寒蟬的臣子臉上掃過。
他在欣賞。
欣賞這群老家夥們敢怒不敢言的驚恐神色。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殿中那個癱成一灘爛泥的女人和垂着頭的陸星燁身上。
他看了一會兒。
看得饒有興致。
直到錢若月被他看得渾身發抖,連哭泣都忘了。
陸星臨的嘴角,這才勾起一抹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殘忍的笑意。
“拖下去。”
他的聲音,又冷又脆,像冰塊砸在玉盤上。
滿朝文武,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兩個太監走了過來,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請吧。”
陸星燁沒有反抗,他像一具木偶,任由他們拖着,一步步走向殿外。
他低着頭,所以無人看見,他那被恨意扭曲的嘴角。
不知道先皇的身份?
呵呵。
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永遠都記得,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他這位好母親,就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邊說——
“燁兒,你是龍子!是真龍天子!”
“那個位子,本就該是你的!”
“你要做皇帝!”
所以,他們早在安陽縣時,就已經在謀劃了!
他從小學的,就不是四書五經,而是帝王心術,是馭下之策,是治國之道!
他爲了今天,準備了整整十五年!
恨!
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從陸星燁的胸膛裏炸開!
他怎麼能不恨!
他們母子二人,在那個偏遠的安陽縣蟄伏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啊!
他們等先皇病重,等那些愚蠢的皇子們鬥得你死我活,兩敗俱傷。
等到最後,讓陸星臨這個乳臭未幹的小崽子登上了皇位!
母親早就等不及了。
先皇病危的消息傳來時,她就想立刻動身回京。
是他!
是他攔住了她!
他告訴她,時機未到!
一個流落在外的皇子,無權無勢,貿然回京,只會被那些餓狼般的朝臣啃得骨頭都不剩!
他要等!
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先皇剩下的那幾個兒子,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稚童,根本撐不起這偌大的江山!
他的計策很簡單。
等到滿朝文武都發現,這個新繼位的小皇帝根本無法駕馭大虞的朝堂!
等到他們焦頭爛額,急需一根救命稻草!
到那時,他再以“先皇遺珠”的身份華麗登場,便是衆望所歸!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先皇竟然留了一手!
攝政王陸時舟!
這是第一個變故!
不過,也好。
這個小皇帝果然如他所料,暴戾成性,手段酷烈,早已引得百官怨聲載道。
就連他那位好皇叔,攝政王陸時舟,看樣子也對他厭惡至極。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於是,他故意暴露行蹤,順理成章地被“尋回”了京城!
一切,都和他計劃得一模一樣!
可他萬萬沒想到!
除了攝政王這個變故之外,竟然還有另一個!
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裏的變故!
慈聖皇太後!
許昭昭!
那個傳說中只知斂財的蠢婦,竟然知道!
她竟然知道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匈奴血脈......
這四個字,像四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進了他的心髒。
陸星燁的腳步,在跨出大慶殿門檻的那一刻,微微一頓。
他最後回頭,隔着遙遠的距離,望向了那片華麗的珠簾。
許昭昭。
總有一天。
我今日所受之辱,定要你千倍百倍地,償還回來!
......
人帶走了,接下來,便是定罪了。
白發蒼蒼的老御史顫巍巍地踏出半步,正要開口,爲君分憂。
陸星臨卻先一步開了口。
“至於這二人的最終處置......”
他拖長了語調,小小的臉上,滿是玩味。
“是幽禁、放逐,還是貶爲庶人......”
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陸星臨的視線,忽然若有似無地,飄向了那片厚重的珠簾。
“朕,還需與母後商議之後,再做定奪。”
陸時舟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峰。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終於從手中的玉扳指上抬起,第一次,鄭重地,望向了那片珠簾。
簾後,那道纖細的身影,依舊靜靜地端坐着。
一動不動。
仿佛這殿內的一切風雲變幻,都與她無關。
也仿佛......
一切,盡在她的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