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律詩公司內部微妙的權力結構調整和戰略方向,如同水下的暗流,悄然涌動卻尚未掀起表面的波瀾。而在古城的另一個角落,肖亞文已經迅速行動起來,將她冷靜理性的律師思維,投入到了對王廟村生產模式的深度剖析和證據固化之中。
她沒有選擇坐在律所裏憑空構架辯護詞。在她看來,再完美的邏輯也需要堅實的事實基底。第二天一早,她便再次驅車前往王廟村,這一次,她沒有叫上劉冰。她需要更獨立、更客觀地觀察和記錄,不受任何預設觀點的影響。
王廟村似乎已經從最初的退股風波和老板被抓(指馮世傑、葉曉明等人的退出和公司賬戶凍結帶來的恐慌)中稍稍恢復了一些生氣。農戶院子裏傳出的打磨聲和調試音響的微弱樂聲,比上次來時似乎多了幾分堅定。或許是因爲劉冰的接手和歐陽雪並未放棄的傳言,給了他們一絲繼續下去的希望。
肖亞文的到來,引起了小小的騷動。村民們對這個氣質幹練、問話條理清晰的女律師既好奇又有些敬畏。在馮世傑(他雖然退股,但出於憨厚和一絲殘留的責任感,依舊在村裏幫忙協調)的引見下,肖亞文開始了更加系統、更具針對性的走訪。
她不再僅僅詢問合作模式,而是深入到每一個細節:
“李大哥,這份加工合同是公司統一發的,還是你們自己寫的?”
“張大嫂,這批單元的采購單據能給我看看嗎?對,就是這張,上面的籤字是您本人籤的,還是公司派人來籤收時統一籤的?”
“趙師傅,如果這批活兒做壞了,材料損失是算您的,還是算公司的?有沒有白紙黑字寫清楚?”
“王村長,村裏對這些來料加工戶,有沒有收取任何管理費或者提供什麼公共設施支持?賬目能看一下嗎?”
她的問題細致入微,目光銳利,不放過任何可能成爲法庭上證據的蛛絲馬跡。她甚至帶着相機,對農戶的生產環境、自備的工具、堆放的原材料、牆上可能貼着的質量要求便籤都進行了拍照存檔。
馮世傑跟在她身後,看着她的專業勁兒,心中那點因爲退股而產生的羞愧和失落,漸漸被一種莫名的信服感所取代。他隱約覺得,這個女律師,或許真的能幫公司趟過這道難關。
在一戶農家院裏,肖亞文遇到了一位正在手工繞制變壓器線圈的老匠人。老人手法嫺熟,眼神專注,對身邊的高檔律師似乎毫不在意。
肖亞文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聲問旁邊的家屬:“老人家做這個,公司有規定工時嗎?還是他自己安排時間?”
家屬回答:“沒規定,俺爹啥時候有空啥時候做,做好了一批就送過去驗貨,合格了就按件算錢。”
肖亞文點點頭,在本子上記錄下:“生產者完全自主安排工作時間,無考勤,無工時要求,報酬純粹基於驗收合格的件數。”
她又指着角落裏一堆略顯陳舊的工具問:“這些工具是公司配的嗎?”
家屬笑了:“哪能呢,都是俺爹自己攢錢買的,或者以前廠子裏淘汰下來的老夥計,用順手了。”
肖亞文再次記錄:“主要生產工具爲生產者自備,公司未提供大型專用設備或生產場所。”
這些看似平凡的細節,在她眼中都如同拼圖的一塊,正在逐漸拼湊出一幅與傳統雇傭模式截然不同的畫面——一個高度分散、自負盈虧、基於訂單和驗收的協作體系。
中午,她在村裏的小飯館簡單吃了點東西,邊吃邊翻閱着上午的記錄,大腦飛速運轉,梳理着邏輯鏈。
下午,她重點走訪了幾家爲格律詩提供箱體打磨和初步組裝的農戶。在這裏,她發現了更有力的證據。其中一戶,男主人甚至拿出了一份他與另外三戶村民合夥購買一台二手打磨機的協議。
“這機器貴,一家買不起,我們就四家合夥買,誰家用誰出電費和小額折舊費。”男人憨厚地解釋。
肖亞文眼睛一亮,立刻讓馮世傑找來了其他幾戶合夥人,詳細詢問了這台機器的出資比例、使用規則和費用分攤方式,並讓他們在事先準備好的談話記錄上籤字按手印。
這完美地證明了,即使在某些需要稍大工具的環節,資本投入也是由農戶自發聯合完成,與格律詩公司無關。公司的角色,徹底被剝離到品牌、設計、標準制定、市場銷售和最終驗收環節。
一天的走訪結束,肖亞文帶着滿滿一背包的筆記、復印件、照片和談話記錄,心滿意足地準備離開。
馮世傑送她到村口,搓着手,有些忐忑地問:“肖律師,您看……咱們這情況,官司有希望嗎?”
肖亞文停下腳步,看着這個樸實而焦慮的漢子,以及周圍幾家農戶探詢的目光,她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了一絲這一天來罕見的、卻是極其肯定的笑容。
“馮經理,各位老鄉,”她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我不敢說百分之百,但從法律角度看,我們找到了非常有力的抗辯理由。樂聖公司用傳統工廠的成本模型來指控我們,是犯了根本性的錯誤。王廟村的模式,是另一種生存和發展的智慧。只要證據充分,庭審時邏輯清晰,我們贏面很大。”
她沒有把話說滿,但那種基於專業判斷的自信,極大地感染了馮世傑和周圍的村民。
“太好了!謝謝您!肖律師!”馮世傑激動得臉都紅了,連連道謝。
“不用謝我,是你們自己的模式經得起考驗。”肖亞文搖搖頭,語氣真誠,“你們要做的,就是穩住心態,保證質量,繼續生產。剩下的事,交給我和劉先生。”
坐回車裏,肖亞文沒有立刻發動。她看着後視鏡裏漸漸遠去的王廟村,夕陽給村莊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她腦海中回響着劉冰那天在院子裏說的話,回想着他提出邀請自己出任CEO時的眼神。
或許,那個男人看似瘋狂的賭博背後,真的藏着一種對事物本質的直覺性洞察?
這個念頭讓她對劉冰的評價,再次悄然提升了一個等級。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劉冰的電話。
“劉先生,我剛從王廟村出來。收獲非常大,證據鏈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完整和有力。”她的語氣帶着工作順利推進的愉悅。
電話那頭的劉冰似乎並不意外,笑道:“太好了!我就知道肖律師出馬,一個頂倆!接下來就看您的了,需要我這邊怎麼配合,盡管吩咐。”
“需要你盡快把公司現有的所有合同範本、與王廟村的賬目往來明細、以及公司關於質量驗收標準的正式文件整理給我,越詳細越好。”肖亞文也不客氣,直接提出要求。
“沒問題!我明天……不,今晚就整理出來,發到你郵箱!”劉冰答應得極其爽快。
“好。”肖亞文頓了頓,忽然問了一句,“劉先生,你好像……對找到這些證據一點都不意外?”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劉冰帶着笑意的聲音:“因爲我相信丁哥的設計,也相信王廟村老鄉們的實在。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對吧,肖律師?”
肖亞文握着手機,看着窗外沉落的夕陽,也微微笑了起來。
“對,真的假不了。”
她掛斷電話,發動汽車,駛向古城。
車窗外,華燈初上,夜幕即將降臨。
但肖亞文的心中,卻一片亮堂。
案件的輪廓已經清晰,前方的道路,似乎也不再那麼迷茫。
而這一切的起點,都源於那個一夜之間仿佛脫胎換骨的劉冰。
她忽然有些期待,期待官司的開庭,也期待看看,劉冰還能給她,給格律詩,帶來什麼樣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