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亞文帶回的扎實證據與初步形成的辯護策略,如同給即將枯竭的格律詩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劉冰第一時間將公司所有的合同範本、賬目明細和質量標準文件整理打包,發到了肖亞文的郵箱,效率之高,讓肖亞文再次暗自驚訝。
接下來的日子,格律詩公司進入了一種奇特的“戰時狀態”。歐陽雪坐鎮飯店,遙控指揮,確保公司基本運轉和與少數未解除合作的供應商的聯系;劉冰則成了肖亞文和王廟村之間的聯絡官,頻繁往返於古城和鄉村之間,傳遞文件,溝通進度,安撫人心,並將肖亞文起草的各種法律文書初稿帶給歐陽雪過目;而真正的核心大腦——肖亞文,則幾乎常駐律所,埋首於浩瀚的資料中,精心雕琢着每一頁答辯狀,反復推敲着每一個可能被對方攻擊的細節。
劉冰樂得如此。他巧妙地利用這頻繁的接觸,不斷強化着與肖亞文的“革命友誼”,並時不時地、看似無意地透露一些自己對市場、對未來的“粗淺看法”,這些看法往往角度刁鑽,讓肖亞文覺得雖顯野路子,卻又不無道理,進一步鞏固了他“大智若愚”或“直覺驚人”的形象。
與此同時,樂聖公司起訴格律詩音響不正當競爭、低於成本價傾銷的消息,也終於在業內傳開,引起了不小的波瀾。格律詩這個原本寂寂無名的品牌,以一種極其負面的方式,進入了更多人的視野。
古城一家頗有名氣的茶樓雅間裏,劉冰約見了一位本地的音響器材經銷商,姓錢,以前從他那裏進過一些唱片,算是有幾分交情。
“錢老板,好久不見,最近生意怎麼樣?”劉冰笑着給對方斟茶,姿態放得很低。
錢老板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活絡,接過茶,嘆了口氣:“唉,還能怎麼樣,大環境一般,生意難做啊。比不上劉老板你啊,現在可是大名人了。”他的話裏帶着幾分調侃,也有幾分試探。
劉冰自嘲地擺擺手:“錢老板你就別寒磣我了,我這是什麼名人?是快要倒閉的名人吧?樂聖那麼大一頂帽子扣下來,誰扛得住啊?”
錢老板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劉冰,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跟哥說句實話,你們格律詩那箱子,到底怎麼回事?真像樂聖說的,是賠本賺吆喝,攪亂市場?”
劉冰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他放下茶壺,臉上露出一種混合着委屈和不忿的表情:“錢老板,你也是行家,你信嗎?我們那箱子什麼用料,什麼音質,你大概也聽說過吧?那是能賠本做出來的東西?樂聖那是店大欺客,看我們有點樣子了,就想一巴掌拍死,免得以後搶他們生意!”
他先喊冤,占據道德制高點。
“哦?”錢老板將信將疑,“那你們成本怎麼控制的?王廟村……那地方能做得出那麼好的箱子?”這也是業內普遍的質疑。
劉冰身體前傾,聲音更低,卻帶着一種自信:“錢老板,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們那不是傳統的工廠模式。這麼說吧,我們是把最吃功夫、最耗時間的單元制作和箱體打磨,分包給了王廟村那些有手藝的老匠人,他們在家幹活,不用廠房租金,不用水電管理費,工具很多是自己祖傳的,成本自然就降下來了。我們公司只管設計、標準和最後驗收。這叫……這叫資源優化整合!”
他巧妙地將“低廉成本”解釋爲“模式創新”和“資源優化”,聽起來高大上了許多。
錢老板聽得若有所思, slowly sipping his tea. 這種模式他倒是第一次聽說,細想起來,似乎確有道理。“可是……這官司……”
“官司我們肯定打!”劉冰斬釘截鐵,“我們請了北京來的大律師,證據充分得很!樂聖那是污蔑!等官司贏了,事實大白於天下,錢老板,到時候你可別後悔沒早點代理我們的產品啊!”他半真半假地開着玩笑,卻也是在提前鋪墊。
錢老板眼睛轉了轉,笑道:“要是真能贏,那當然好說,好說。”他雖然不會立刻表態支持,但顯然心裏的天平已經不再完全倒向樂聖了。
類似的對話,劉冰在這幾天裏進行了好幾次。他主動約見了一些過去積累的、關系還算不錯的渠道商、音響發燒友,甚至一兩個本地媒體的文化版記者。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吹噓炫耀,而是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態,大吐苦水,同時又不經意地透露一點格律詩模式的“創新性”和官司的“必勝信心”。
他的目的不是立刻達成合作,而是播種。在輿論完全被樂聖主導之前,盡可能地播下一些懷疑的種子,留下一些不同的聲音。他深知輿論戰場的重要性,哪怕現在這些聲音微弱,但只要官司出現轉機,它們就可能迅速發酵,成爲翻盤的助力。
這些舉動,自然瞞不過歐陽雪和肖亞文。歐陽雪對此不置可否,她更關心實質性的官司進展,但對劉冰主動出去“辟謠”和“鋪墊”的行爲,也樂見其成。而肖亞文得知後,則對劉冰的評價又添了一分:這個人,不僅有賭性和直覺,還懂得未雨綢繆,進行輿論布局,雖然手段略顯江湖氣,但有效。
就在劉冰四處“播種”的同時,肖亞文也完成了答辯狀的最終稿。她帶着這份凝聚了心血的文件,再次來到格律詩公司,與歐陽雪和劉冰進行最後的確認。
辦公室裏,歐陽雪仔細翻閱着厚厚的答辯狀,雖然很多法律術語她看不太懂,但核心邏輯清晰明了:否認所有指控,並基於王廟村生產模式的特殊性,論證其成本構成的合理性,反指樂聖公司濫用市場支配地位,進行不正當競爭。
“肖律師,辛苦了。”歐陽雪合上文件,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真正輕鬆的笑容,“我看得很有底氣!”
劉冰也湊過來看了幾眼,雖然他更關心結果,但還是裝模作樣地贊嘆:“肖律師,這寫得……太厲害了!條理清晰,證據扎實,我看樂聖的律師團要頭疼了!”
肖亞文微微一笑,推了推眼鏡:“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就是法院交換證據,然後等待開庭。期間對方可能會使出各種手段,我們需要沉住氣。”
“放心,肖律師,我們絕對配合你,你指哪我們打哪!”劉冰立刻表態。
歐陽雪也點頭:“公司這邊我會穩住,王廟村的生產也不會停。”
正事談完,氣氛輕鬆了不少。歐陽雪忽然想起什麼,對劉冰說:“對了,劉冰,小丹昨天來飯店吃飯,還問起你,說謝謝你之前的關心。”
劉冰心中一凜,面上卻受寵若驚:“哎呀,歐陽董事長您看您,這點小事還提它幹嘛。小丹沒事就好。”
肖亞文在一旁聽着,目光在劉冰臉上停留了一瞬,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劉冰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歉意地笑了笑,走到窗邊接起電話:“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些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是誰的聲音,語氣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探詢:
“是格律詩的劉冰劉總嗎?我是樂聖公司的市場部經理,趙青。”
劉冰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樂聖的人?直接找上門了?
無聲的戰場,第一波試探性的接觸,就這樣突如其來地,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