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清晨的陽光剛透進窗櫺,軍區大院家家戶戶的院門就被勤務兵叩響,塞進了還帶着油墨香的當晨報。
起初是幾聲驚呼,緊接着,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大院。
隨即,竊竊私語聲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噼裏啪啦炸開,迅速連成一片壓抑不住的沸騰。
頭版頭條,加粗的黑體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每個人臉上——
《夏寧微女士與沈岱川少將離婚聲明》
“本人夏寧微,與陸軍少將沈岱川,因感情破裂,經協商一致,已正式解除婚姻關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特此聲明。”
沒有前因,沒有贅述,脆利落,斬釘截鐵。
“離婚了?夏寧微和沈少將?”
“登報聲明?我的老天爺……”
議論聲嗡嗡作響,震驚、狐疑、幸災樂禍、難以置信,各種目光在空氣中交織碰撞。
沈岱川的勤務兵小李捏着那份報紙,手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挪到辦公室門口,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敢敲門進去。
沈岱川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批閱文件,清晨的光線勾勒着他冷硬的側臉輪廓,眉宇間帶着慣常的沉肅。
“少、少將……”小李的聲音發顫,把報紙雙手遞上,頭埋得低低的,“今、今天的報紙……”
沈岱川頭也沒抬,伸手接過,目光隨意地掃向頭條。
下一秒,他捏着報紙邊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但也僅此而已。
他盯着那幾行字看了幾秒,嘴角竟扯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荒謬的弧度,隨手將報紙扔在一旁,繼續拿起筆。
“胡鬧。”他聲音平靜,甚至帶着點無奈的縱容,“她又在鬧什麼脾氣。”
小李偷偷抬眼,覷着他的臉色,心裏直打鼓。
這反應……是不是太淡定了點?
沈岱川拿起下一份文件,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心頭那點從昨天開始就隱約盤旋的不安,像墨滴入水,悄然暈開,擴大。
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驟然響起,刺耳的鈴聲打破了沉寂。
沈岱川接起,父親沈首長暴怒的吼聲幾乎要震破聽筒:“沈岱川!你搞什麼名堂?!離婚登報?!你讓我們沈家的臉往哪兒擱?立刻!馬上!去把夏寧微給我抓回來!把這件事給老子處理淨!”
沈岱川把聽筒拿遠了些,等那邊的咆哮暫歇,才開口,語氣是公式化的平穩:“爸,寧微就是小孩子脾氣,鬧一鬧。我會處理。”
“處理?你怎麼處理?!現在全軍區都知道了!老子的臉都被你丟盡了!我告訴你,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立刻把人給我帶回來,把這件事壓下去!”
剛掛斷父親的電話,夏父的電話也追了過來,語氣復雜得多,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不易察覺的撇清:“岱川啊,寧微這孩子……從小被她媽慣壞了,任性,不懂事,你多擔待……但這登報……唉,是不是太過了點?你看這影響多不好,你得管管,好好管管……”
沈岱川揉着發脹的太陽,聲音裏透出一絲疲憊,但依舊篤定:“夏叔,放心,我知道。她就是鬧脾氣,等我回去說說就好了。”
掛掉電話,辦公室恢復了安靜,但那安靜卻沉甸甸地壓下來。
沈岱川盯着被扔在一旁的報紙,那幾行字像燒紅的烙鐵,燙着他的眼。
他忽然煩躁起來,一把將領口的風紀扣扯開,對垂手站在一邊的小李說:“去家裏看看,夫人回去了沒有。如果回去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她,晚上我回去吃飯。”
小李覷着他的臉色,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少將……夫人、夫人昨天下午是回來過,但又走了……”
沈岱川提着的心略微一鬆,筆尖重新落在紙上:“嗯。又跑哪兒去了?文工團?還是找她那幾個朋友散心去了?”
小李的頭埋得更低,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夫人提着行李箱走的……張媽說,夫人留了話……”
沈岱川筆尖一頓,一滴濃墨洇在文件上,迅速暈開一團污跡。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釘在小李臉上:“什麼話?”
沈岱川提前結束了工作。
吉普車開進小院時,天色剛剛擦黑,他推門下車,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昏暗。
張媽拿着塊抹布,正心不在焉地擦着早已光可鑑人的茶幾,聽到腳步聲,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抬頭,看到是他,眼圈瞬間就紅了。
“少、少將……”張媽聲音帶着哭腔,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
沈岱川心裏那點不安瞬間擴大,他掃視一圈,客廳裏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安靜得讓人心慌。
“夫人呢?”他問,聲音繃得很緊。
張媽的眼淚掉下來,哆哆嗦嗦地,把夏寧微臨走前的話,一字不差地復述出來:“夫人說……等您回來問起,就說……她被您的心上人打得渾身是血,遍體鱗傷地離開了。祝您和您的心上人……白頭偕老,永結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