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春,依舊驅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氣與焦慮。乾清宮東暖閣內,藥味混雜着龍涎香,崇禎皇帝朱由檢斜倚在榻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手中捏着一份邊關急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曹昆垂手侍立在暖閣角落,他是隨曹化淳進來稟事的。曹化淳正低聲匯報着京城防務的幾處疏漏,以及東廠偵緝到的幾股流民異動。
崇禎聽得心不在焉,忽然將手中急報重重拍在炕幾上,聲音嘶啞:“又是要餉!孫傳庭兵敗潼關,生死未卜,陝地糜爛……遼東那邊也三天兩頭催餉……國庫空空如也,內帑……內帑早已見底!朕的銀子,難道都長了翅膀飛了不成?!”
他劇烈咳嗽起來,曹化淳忙上前奉茶,輕輕拍背。
待喘息稍平,崇禎疲憊地揮揮手:“罷了,你們先退下吧……餉銀之事,容朕再想想……”
曹化淳躬身領命,示意曹昆一同退出。
就在二人即將退出暖閣時,曹昆忽然心念電轉。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在皇帝面前留下印象,或許還能間接做點事情的機會。他深吸一口氣,停下腳步,轉身,對着御榻方向深深一揖。
“奴婢鬥膽,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崇禎和曹化淳都愣了一下。曹化淳微微蹙眉,以眼神示意曹昆不可造次。
崇禎抬起眼皮,看着這個之前來勘查過國丈府失竊案的年輕東廠領班,依稀記得他是曹化淳的侄子。“講。”
曹昆保持着躬身的姿勢,聲音清晰而平穩:“萬歲爺憂心國事,宵旰焦勞,奴婢等感同身受,恨不能分憂。方才聞萬歲爺爲餉銀煩憂,奴婢愚鈍,想起前些時奉廠公命協查京城防務,無意間聽聞些市井流言,雖不足爲憑,或可……或可供萬歲爺參詳。”
“哦?什麼流言?”崇禎稍微坐直了身體。
“奴婢聽聞,去歲至今,京城及畿輔之地,雖民生艱難,物價騰貴,然有幾家勳戚巨室,府中土木大興,珍寶競購,宴飲無度,奢靡更勝往昔。”曹昆緩緩道,字斟句酌,“更有甚者,暗中囤積糧米、藥材、乃至鐵料等緊要物資,待價而沽。奴婢當時只覺奇怪,國難當頭,何以這些人家資財反似愈發雄厚?”
崇禎的臉色陰沉下來:“你是說……”
曹昆將身子躬得更低:“奴婢不敢妄言。只是忽而想起,早年成祖爺時,戶部曾有一項‘急國難’的舊例,雖久未施行,然法理猶存。若……若朝廷能明察暗訪,確證某些人家資財來路可疑,或與貪墨、囤積居奇、乃至通敵有關,依律查抄其不法之財以充軍國用,既可解燃眉之急,亦可震懾不法,整肅風氣。此等人家,必有其破綻,或於賬目,或於行跡,或於往來人證。東廠、錦衣衛若得明旨,暗中細查,或有所獲。”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搬出“成祖舊例”是虛,暗示查抄貪官是實。他不能直接點名,但提供了思路,也隱晦地點出東廠、錦衣衛可以去做這件事。更重要的是,他這番話,巧妙地迎合了崇禎此刻對官僚勳貴貪婪無能、見死不救的深刻不滿與猜疑。
崇禎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光芒。他緊緊盯着曹昆,似乎在權衡。半晌,他看向曹化淳:“化淳,你怎麼看?”
曹化淳心中念頭飛轉,立刻躬身道:“萬歲爺,曹昆所言,雖顯激進,然確是一策。如今國事維艱,非常之時或需非常之法。東廠、錦衣衛忠於王事,若得萬歲爺密旨,暗中查證幾家風評不佳、資財來路不明之顯貴,密取其確鑿罪證,再行雷霆之舉,既可充實國庫,又不至朝野驚惶。只是……需選定目標,一擊即中,且須有足以服衆之鐵證。”
崇禎緩緩點頭,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狠色:“好。此事……便由東廠與錦衣衛暗中辦理。化淳,你與駱養性(錦衣衛指揮使)商議,先擬幾個切實可疑的目標,密查其罪證,務求扎實!記住,要密!”
“奴婢(臣)遵旨!”曹化淳與曹昆齊聲應道。
退出乾清宮,走在長長的宮道上,曹化淳放緩腳步,與曹昆並肩而行,低聲道:“昆兒,今之言,雖合聖意,卻也險得很。後在御前,仍需謹慎。”
“侄兒明白,謝叔父提點。”曹昆知道,自己這次算是賭對了,在崇禎和曹化淳心中都留下了“機敏敢言、忠於王事”的印象。至於查抄誰?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口子一開,東廠和錦衣衛的權力和影響力將得到增強,而他或許也能從中獲得一些間接的好處,比如……更靈通的消息,或者,在未來的動蕩中,多一點籌碼。
……
當夜,曹昆回到自己在宮中值房附近一處僻靜的小院——這是曹化淳早年撥給他偶爾歇宿用的。剛推開門,一道溫軟的身影便撲入懷中,帶着熟悉的皂角清香。
“昆哥!”玉鸞緊緊抱着他,聲音帶着歡喜與依戀,“你可回來了,這些時不見,我好想你。”
燭光下,玉鸞只穿着單薄的寢衣,臉頰泛着健康的紅暈,眼睛亮晶晶的。自那夜之後,兩人關系已不同往。曹昆雖不能常來,但每次回宮,玉鸞總會尋機過來與他相會。
感受着懷中女子熱情的擁抱和毫不掩飾的眷戀,曹昆心中那因朝堂算計而緊繃的弦稍稍鬆弛。他反手關上門,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內室。
“我也想你。”他低聲在她耳邊道,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床帷落下,一室春光。玉鸞的溫柔與熱情,極大地撫慰了曹昆連來的精神疲憊。混元合歡功在兩人之間自然流轉,不僅帶來極致的歡愉,也讓雙方氣色更佳,內力隱隱增長。玉鸞如今面色紅潤,肌膚細膩,更勝從前,對曹昆也越發依戀癡纏。
雲雨漸歇,玉鸞滿足地蜷在曹昆懷中,手指在他口無意識地畫着圈。“昆哥,你身上好像……越來越暖,力氣也大了。”她羞澀地低語。
曹昆攬着她,輕撫她光滑的脊背,心中卻不由閃過另一張絕美而帶着輕愁的容顏。陳圓圓……那份清冷易碎的美,與懷中玉鸞的溫婉熱情截然不同,卻同樣牽動他的心緒。
想到離開別院時,陳圓圓站在廊下目送他,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欲言又止,最終只輕輕道了聲“公子早去早回”,曹昆心中便是一陣悸動。那雨中的擁抱之後,兩人之間似乎多了一層無形的默契與微妙的親近,但彼此都小心翼翼,未曾點破。
體內因功法而越發旺盛的陽氣,此刻在玉鸞的溫柔之後並未完全平息,反而因思緒的牽扯而有些蠢蠢欲動。曹昆暗暗運功,強行壓下那股躁動。
不能急。陳圓圓心防初解,需以耐心和尊重慢慢浸潤。玉鸞這邊,亦需妥善維系。
“玉鸞,”他輕聲道,“過些時,我可能又要出京辦事。你在宮中,萬事小心。這些銀票你收好,打點用度,或者托人捎回家中。”他又拿出幾張銀票塞進她枕下。
玉鸞點點頭,將臉埋在他頸窩:“我知道。你自己在外更要保重。我……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
溫存片刻,玉鸞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穿衣,趁着夜色悄悄離去。
曹昆獨自躺在床上,望着帳頂,腦海中思緒紛雜。崇禎的焦慮,查抄貪官的密旨,竹溪塢阿九的安全,別院中陳圓圓的安置,自身的武功與系統進展,還有這亂世中越來越近的刀兵烽煙……
千頭萬緒,最終都化爲更堅定的決心與緊迫感。
他必須更快地積蓄力量,編織屬於自己的網。無論是朝堂、江湖,還是這深宮與私宅,他都要盡可能地掌握主動。
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
曹昆閉上眼,混元合歡功自行在經脈中緩緩運轉,調和着體內略嫌亢奮的陽氣,也滋養着連奔波損耗的精神。
一夜無話。
只是,在夢境的邊緣,似乎總有一抹淡紫色的窈窕身影,和一雙含愁帶怯、卻又隱現依賴的明眸,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