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寶閣”。
這三個字在癸亥哨站的餐廳裏低低傳開，引起了一陣細微的動。幾位年長些的行走交換着眼神，表情各異，有警惕，有審視，也有幾分了然。顯然，這個名號在裏世界並非無名之輩。
蘇文——這位自稱掌櫃的斯文男子，對周遭的反應似乎早已習以爲常。他臉上那抹溫和得體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加從容。他微微側身，向林七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謙和，卻自有一股不容拒絕的氣度。
林七盯着蘇文看了兩秒，又瞥了一眼他前那枚古錢徽章，眼中懶散褪去，換上了屬於守正行走執行任務時的銳利與審慎。他轉頭對雷牙低聲道：“你帶他們四個先回休息區，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離開。” 隨即，又對餐廳內其他幾位行走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不動聲色地占據了餐廳的幾個出入口，看似隨意，實則封住了所有路徑。
“蘇掌櫃，這邊請。” 林七伸手示意，引着蘇文走向餐廳隔壁一間更小、但隔音更好的戰術簡報室。雷牙則像一座移動的鐵塔，護着滿臉疑惑和不安的蕭天四人，快步離開了餐廳區域，回到他們那相對封閉的休息套間。
門一關上，雷震就忍不住開口：“雷教官，那什麼人啊？通寶閣？聽起來像開當鋪的。”
雷牙橫了他一眼，粗聲道：“少打聽。通寶閣是裏世界最大的……商會之一。買賣的東西五花八門，從情報、靈材、法器殘片，到秘境探索權、甚至某些‘特殊服務’。勢力盤錯節，跟各方都有往來，包括一些世家，甚至……”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甚至可能包括混沌那邊不清不楚的勾當。“他們的人突然找上門，還指名道姓沖着你們幾個剛醒的菜鳥，準沒好事。”
“商會？找我們做生意？”李坤疑惑地推了推眼鏡，“我們有什麼值得交易的？”
“你們本身，還有你們代表的‘潛力’，就是最大的商品。”蕭天沉聲道，他想起了林七之前提到的“專屬材料”和各方勢力，“這個人，可能是來的，也可能是來……評估價值的。”
風鈴聽得心驚，下意識抱緊了胳膊。她剛剛被迫接受自己擁有超自然力量並卷入一場隱秘戰爭的事實，現在又冒出一個神秘的商人勢力，讓她有種剛出虎又見豺狼的窒息感。
“都老實待着。”雷牙一屁股坐在門口的單人沙發上，堵死了出路，“等林七回來。在這之前，誰也別亂動，別亂問。”
四人只能壓下心中的紛亂念頭，各自找地方坐下，房間裏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據點內部設備運轉的低鳴。
簡報室內，氣氛截然不同。
林七沒有坐下，而是背靠着合金牆壁，雙臂環抱，看着蘇文將那個硬木小提箱輕輕放在桌上，打開搭扣。
“林行走不必如此戒備。”蘇文笑了笑，並未介意林七的站位帶來的壓迫感，“通寶閣的宗旨是‘互通有無，和氣生財’。我們與守正組織雖理念不同，但在維護裏世界基本秩序、遏制混沌徹底泛濫這一點上，利益是一致的。畢竟，一個完全被混沌吞噬的世界，可做不成任何生意。”
他打開箱子，裏面並非金銀財寶，而是整齊擺放着幾個大小不一的玉盒，以及一卷用某種獸皮鞣制而成的、看起來頗有年頭的皮質卷軸。玉盒溫潤，隱隱有能量波動內斂；皮卷古舊，邊緣磨損，卻散發着一種沉靜的歷史感。
“一點見面禮，不成敬意。”蘇文先取出三個較小的玉盒，依次打開。第一個裏面是一小撮閃爍着細碎星芒的銀色砂礫；第二個是一塊拇指大小、紋理如同層層山巒的土黃色晶石；第三個則是一小節焦黑如炭、卻隱隱有雷紋流動的奇特木心。
“星輝砂，產自昆侖外圍隕石坑深處，受乾天星力浸潤百年以上，對穩固乾卦初生法則、溫養本命武器略有裨益。”
“微塵山魄，地脈精華凝結之物，雖只是下品，但對坤卦適格者感悟‘厚德載物’真意，錘煉精神基小有幫助。”
“雷擊木心，需在自然雷霆頻發之地，尋百年以上桃木被天雷擊中而不死，取其核心一縷生機煉化。對震卦適格者平復躁動、領悟雷中生機有些許引導作用。”
蘇文如數家珍，語氣平淡，仿佛在介紹尋常貨物，但林七卻知道，這三樣東西雖然算不上頂級珍寶，卻都恰恰契合蕭天三人的法則屬性，且正是他們目前覺醒初期最需要的基礎鞏固之物，獲取不易。通寶閣的情報能力和資源儲備，可見一斑。
“至於那位新覺醒的巽卦小姑娘，”蘇文合上三個小盒，手指拂過那個皮質卷軸，“她剛剛經歷劇變，心緒未平，送上實物反而可能加重其不安。這份《清風徐來》古譜，乃是數百年前一位擅琴的巽卦前輩所留心得殘卷，非功法，非戰技，只是一些調理心神、感悟風之流動韻律的雅樂譜與隨想筆記。或許能助她更快適應，平穩渡過最初的迷惘期。”
林七的目光在那幾樣東西和卷軸上掃過，沒有伸手去接，反而問道：“蘇掌櫃如此厚禮，想交換什麼？或者說，通寶閣想從我們這裏，尤其是從那幾個孩子身上，得到什麼？”
“林行走快人快語。”蘇文笑容不變，將箱中之物往前輕輕一推，“首先，這不是交換，是贈與，是通寶閣對潛力新秀的一點，也是表達善意。我們希望與這幾位小朋友，以及他們背後的守正，建立良好的關系。未來的子裏，他們總會需要資源、情報，或者某些……守正內部未必方便提供的‘便利’。通寶閣，願意成爲一個備選渠道。”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其次，確實有些情報，或許對貴方有用，算是我個人附贈的消息。”
蘇文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據本閣一些分布在灰色地帶的眼線回報，最近幾，圍繞貴市，確切說，是圍繞這幾位小朋友最初覺醒的地點，混沌方面的活動頻率和模式，有些異常變化。”
林七眼神一凝：“說下去。”
“首先是‘影鴉’。”蘇文道，“這種擅長偵察和標記的單位，通常以三到五只爲一個小隊活動，劃片巡邏。但據我們截獲的零星信息分析，過去四十八小時內，至少有超過二十只不同‘氣味’的影鴉，被從周邊區域緊急調派過來，密集偵察市一中及周邊區域。這不符合它們慣常的偵查邏輯，更像是在……建立高密度監控網絡，並且似乎在尋找某種‘特定模式’的能量殘留。”
林七眉頭緊鎖。超過二十只影鴉？這已經超過了一般偵察的範疇，更像是在布控、織網。
“其次，”蘇文繼續道，“我們注意到，某些地下渠道中，開始出現針對‘新生適格者法則本源氣息樣本’的懸賞，賞格不低，而且標注了優先級別。尤其……”他看了一眼林七，“尤其對‘震卦’和‘巽卦’的氣息樣本，需求似乎格外迫切。發布懸賞的源頭經過多重加密和跳轉，但我們的分析師認爲，其中至少有一條線索，隱隱指向……‘熵’麾下直屬的‘采集者’部隊。”
“熵的直屬部隊？”林七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如果說之前還只是中低階混沌單位的獵，牽扯到“熵”的直屬力量，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意味着混沌高層已經投來了目光，危險等級直線飆升。
“最後一點，”蘇文的聲音更輕，幾乎如同耳語，“大約在雷震小朋友籃球館暴走事件後十二小時，本閣設在城西‘老城區’的一個隱秘觀察點，曾短暫捕捉到一股極其隱晦、但位階極高的混沌能量波動，一閃即逝。波動特征與已知的任何墮靈者或混沌獸都對不上，冰冷、純粹、帶着極強的‘信息處理’與‘規則解析’意味。我們的觀察員只來得及記錄下不足零點三秒的數據片段，分析結果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混沌方面，可能動用了某種具備‘高位格分析能力’的特殊單位，正在嚐試‘解讀’適格者覺醒和戰鬥留下的法則印記。”
高位格分析單位？解讀法則印記？林七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這比單純的獵更可怕。混沌不再滿足於吞噬，開始嚐試“理解”和“破解”八卦法則了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一代適格者面臨的，可能不僅僅是生存威脅，而是更本質的、關於法則存在的危機。
“這些情報，價值不菲。”林七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蘇掌櫃就這麼免費送給我們？”
“情報只有在需要它的人手中才有價值。”蘇文坐直身體，恢復了從容的微笑，“況且，維持裏世界的力量平衡，遏制混沌的過度膨脹，符合通寶閣的本利益。幾位小朋友若能順利成長，未來或許能成爲不錯的夥伴，或者……優質的客戶。這便夠了。”
他站起身，將打開的提箱轉向林七：“禮物和情報都已送到。如何處置，是守正內部事務，在下不便涉。只希望林行走能明白，在對抗混沌這條漫長而艱險的道路上，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通寶閣的門，隨時向諸位敞開。”
說完，他微微欠身，不再多言，轉身便向門口走去，動作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等等。”林七叫住了他，目光落在那箱禮物上，“東西留下。但我要提醒蘇掌櫃一句，也請轉告貴閣高層——這幾個孩子，是守正的人。他們的路，該由他們自己，由守正來引導。外界的‘’和‘好意’，我們心領，但若越了界，或者懷了別的心思……”他語氣平淡，卻透着冷意，“守正的刀，砍起人來，也是不認徽章的。”
蘇文腳步微頓，回頭笑了笑，意味深長：“林行走放心，通寶閣，最守‘規矩’。告辭。”
他拉開簡報室的門，對守在門外的兩位行走點了點頭，便在那位沉默司機老陳的陪同下，時一般從容地離開了據點。
林七獨自站在簡報室裏，看着桌上那幾樣散發着微光的禮物和古樸的卷軸，眉頭緊鎖。蘇文帶來的情報，像幾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心頭。影鴉的異常布控、針對性的懸賞、熵之直屬部隊的可能介入，還有那最令人不安的“高位格分析單位”……
他深吸一口氣，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當務之急，是處理這些“禮物”，以及……讓那幾個小家夥，更快地認清現實，更快地變強。
他拿起通訊器：“雷牙，帶他們來簡報室。另外，通知‘水鏡’、‘燭陰’、‘山嶽’三位，半小時後，訓練場，有緊急調整。”
休息區內，接到通知的四人跟着雷牙再次來到簡報室。看到桌上打開的提箱和裏面的東西，他們都愣了一下。
林七沒有隱瞞，將蘇文的來訪、禮物以及帶來的情報（隱去了關於“熵”和“高位格單位”的具體猜測，只說了影鴉布控和氣息懸賞）簡明扼要地告知了他們。
“……事情就是這樣。”林七看着神色各異的四人，“這個蘇文，代表通寶閣，釋放了善意，也帶來了警告。禮物就在這裏，是與不是，你們自己決定。”
蕭天看着那撮星輝砂，能感受到其中與自己天穹劍隱隱共鳴的純淨星力。李坤對那微塵山魄有種莫名的親近感。雷震盯着那節雷擊木心，暴躁的心緒似乎都平靜了一絲。風鈴的目光則被那卷古樸的皮卷吸引，《清風徐來》的名字讓她緊繃的神經莫名鬆緩了一刹。
“這些東西，對我們有用？”雷震直白地問。
“有用。”林七肯定道，“都是契合你們各自法則、能幫助穩固初期境界的輔助之物，不算特別珍貴，但正適合現在的你們。通寶閣這份‘’，很精準。”
“那……我們能要嗎？”李坤有些猶豫，“會不會有什麼代價？”
“明面上的代價，蘇文說了，是‘善意’和‘未來可能的關系’。”蕭天分析道，“暗地裏的代價，可能就是欠下一份人情，或者將來在某些時候，被他們以‘夥伴’的名義提出要求。”
“東西可以用。”林七最終拍板，“守正不禁止成員通過正規渠道獲取資源。但這些禮物，需要經過‘水鏡’先生檢查，確保沒有暗手。之後，會作爲你們第一階段訓練達標的‘獎勵’發放給你們。至於通寶閣的人情……”他冷笑一聲，“守正的人情，不是那麼好拿的。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他合上提箱，語氣轉爲嚴肅：“更重要的是蘇文帶來的情報。影鴉在織網，混沌在懸賞你們的氣息。這意味着，你們之前的覺醒和戰鬥，已經引起了足夠高的注意。接下來的子，外出訓練、甚至據點周圍的隱蔽活動，都必須更加小心。同時，你們的訓練必須再次加速！”
他目光掃過四人：“原本計劃給你們一周的適應和基礎磨合時間，現在，壓縮到三天！三天後，無論你們準備得如何，都必須開始執行一些低風險的、實戰傾向的協同任務，在真正的壓力下磨礪配合，提升實力！沒有時間讓你們慢慢成長了，混沌的獵網，正在收緊。”
壓力，如山般襲來。剛剛因爲初步掌握力量而升起的一絲信心，又被更嚴峻的現實壓了下去。但他們也清楚，林七說的是事實。躲避和緩慢發育，在敵人已經張網以待的情況下，只會越來越被動。
“明白！”蕭天率先應道，眼神堅定。
李坤和雷震也重重地點了點頭。風鈴深吸一口氣，雖然指尖還有些冰涼，但也努力挺直了背脊。
“很好。”林七看了一眼時間，“現在，帶上這些東西，跟我去訓練場。‘水鏡’先生會檢查禮物，而你們……今晚的‘夜訓’，提前開始，內容——在高強度模擬擾下，進行小隊防御與緊急撤離演練。 準備迎接‘影鴉’群可能發起的擾式攻擊吧，雖然只是模擬，但感覺會是真實的。”
夜色，再次成爲訓練的幕布。而這一次，訓練場模擬出的，是無數猩紅眼瞳在黑暗中窺視、無形之風帶着惡意拂過的壓抑戰場。
四人站在訓練場中央，背靠着背。蕭天手握天穹劍，星光在劍身流淌，試圖照亮四周不斷變換、模擬出障礙和幻影的黑暗。李坤半蹲在地，雙手按着微微發光的訓練場特制地面，盡力擴展自己的感知，試圖從混亂的模擬信號中分辨出“敵意”的來源。雷震緊握雷霆戟，紫電在戟尖跳躍，他努力壓制着立刻劈出雷電清掃四周的沖動，因爲林七說過，盲目攻擊只會暴露位置浪費力量。風鈴站在稍靠內的位置，流風弓虛握，閉着眼，全力感知着空氣中每一絲不自然的流動，那是林七模擬的“影鴉”翅風。
“左側，三點鍾方向，氣流擾動異常，疑似兩只‘影鴉’高速接近！”風鈴忽然睜眼，急促低語。
“李坤！”蕭天低喝。
“明白！”李坤應聲，精神力催動，左側一片區域的地面微微隆起，形成一片不規則的凸起障礙帶，雖然無法完全阻擋無形的影鴉模擬體，但足以擾其飛行軌跡和速度。
“雷震，九點鍾方向，預備範圍攔截，等它們再近些！風鈴，注意十二點方向高空，有微弱盤旋氣流！”蕭天快速分配，額頭已經見汗。同時指揮三個人應對來自多個方向的模擬攻擊，還要預判“影鴉”可能的迂回和配合，對他的精神力是巨大考驗。
“來了！”風鈴話音未落，訓練場模擬出的、帶着精神擾效果的“嘶鳴聲”從數個方向同時響起！
雷震低吼一聲，雷霆戟橫掃，一片擴散的電網籠罩九點鍾方向。模擬的影鴉能量體撞入電網，發出滋滋的湮滅聲，但同時，更多“嘶鳴”從其他方向響起，無形的壓力和精神擾如同水般涌來。
李坤悶哼一聲，維持地面障礙消耗頗大，感知也開始受到擾。風鈴連續指出幾個方向的氣流異常，聲音開始不穩。蕭天揮劍斬碎一道模擬的俯沖攻擊，星光護罩劇烈波動。
“配合脫節！李坤障礙設置太靠前，影響了雷震的攔截範圍！風鈴，報點再快一點！蕭天，注意整體節奏，別被牽着鼻子走！”林七冷冽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訓練場上空回蕩，同時，模擬攻擊的強度和頻率猛然提升！
四人疲於奔命，漏洞百出，好幾次模擬的“影鴉攻擊”都突破了防御圈，觸發了代表“受傷”或“被標記”的警告音效。
汗水浸透了訓練服，呼吸粗重如拉風箱。但沒有人放棄，甚至沒人抱怨。他們咬着牙，在一次次失敗和訓斥中，努力調整，嚐試溝通，拼命將下午學到的那點粗淺配合和剛剛獲得的、關於自身力量的一絲新感悟運用出來。
夜還很長，訓練場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如同四個在暴風雨中掙扎着學習共舞的稚嫩剪影。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更深邃的黑暗中，真正的獵手，或許正如蘇文情報所揭示的那樣，正在悄然調整着弓弦，校準着準星，耐心等待着……一擊必，或攫取珍貴樣本的時機。
脆弱的平衡，正在加速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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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