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癸亥哨站的醫療區從未如此擁擠而忙碌。

空氣被多種強烈的氣味割據:刺鼻的醫用消毒水試圖掩蓋一切,卻敗給了苦中帶甘的百年草藥蒸煮出的濃鬱湯劑味;更深處,新鮮血液的甜腥與混沌能量殘留特有的、如同鐵鏽混合腐敗物的腥臭頑固地糾纏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下意識屏息的不適感。十幾盞嵌入天花板的無影燈全功率開啓,投下近乎冷酷的慘白光線,將每一個角落、每一處污跡、每一張臉上的疲憊與痛苦都照得無所遁形。牆壁上原本用於淨化空氣的符文陣列此刻明滅不定,顯然在超負荷處理着空間內過於復雜和污濁的能量殘留。

隔離監護室內,水鏡先生正進行着一場無聲而激烈的戰鬥。他罕見地脫去了那件月白長衫,只穿着便於活動的深色內襯,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三位獲救的“丙寅”點情報員並排躺在特制的、刻滿淨化與安神符文的玉床上,身體被淡藍色的半透明能量光膜覆蓋。他們的情況遠比看上去糟糕——不只是皮開肉綻、骨斷筋折的外傷,更棘手的是深入骨髓和靈魂的侵蝕。他們的皮膚下,時不時有暗紅色的、如同細小蚯蚓般的能量流竄而過,引發不受控制的肌肉痙攣;即使在深度昏迷中,他們的眼皮也會劇烈跳動,裂的嘴唇間溢出意義不明的破碎音節,混雜着痛苦和極致的恐懼。

水鏡先生雙手虛按在中間那名傷者額頭上方,十指指尖流淌出清冽如泉的藍色光流,這些光流並非直接注入,而是在空中交織成極其復雜的立體法陣,緩緩下沉,貼合傷者的身體輪廓。他在進行“靈脈淨化”與“神識安撫”,這是極高階的治療術,需要對水行與精神法則有精微掌控,且極其耗費心力。旁邊兩名輔助的醫療行走,一人縱着數細如發絲的金針,精準刺入傷者幾處大,針尾顫動,引導出絲絲縷縷的黑氣;另一人則將研磨成粉的“淨靈草”混合“凝神露”,以真氣化爲霧狀,緩緩滲入傷者的口鼻與傷口。

“左側傷者肝髒部位有持續性的暗影能量淤積,嚐試以‘坎水·潤下’法訣引導,配合乙木針法疏導肝經。”水鏡先生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快了許多,帶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右側傷者神識受損最重,三魂七魄皆有動蕩,‘安魂陣’強度提升三成,準備‘養魂香’。”

醫療行走們立刻依言行事,動作麻利卻凝重。空氣中漂浮的細小符文光粒密度增加了,發出細微的嗡鳴,試圖在傷者破碎的精神世界外圍構建一層脆弱的保護屏障。這是一場與無形侵蝕物的拉鋸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着施術者大量的精神力與珍貴藥材。

與隔離室的凝重緊張相比,開放處理區則充斥着更爲直接、甚至有些嘈雜的“活人氣息”。

雷震占據了最靠外的一張可調節合金病床,仿佛這樣能離“重症區”遠一點。他上半身的訓練服被徹底剪開扔在一旁,露出線條分明卻此刻布滿傷口的年輕軀體。左臂從肘部到手腕包裹着厚厚的、浸透“冰肌玉骨膏”的白色繃帶,那是處理電擊反噬和灼傷的標準程序,清涼鎮痛的同時促進肌肉和表皮再生。右臂三角肌位置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剛剛被“白芷”用特制的生物縫合線處理好,此刻正在塗抹一種散發着琥珀光澤、能加速愈合並抵抗感染的“金瘡靈膠”。

最麻煩的是他肩背和腰側那幾道被噬鐵鼠爪子留下的傷口。鼠爪不僅鋒利,更攜帶了地下污穢環境中滋生的多種細菌和混沌能量污染的金屬碎屑。白芷——那位表情稀缺如人偶、手法卻精準如機械的資深醫療行走——正用一把鑷子尖細如針的特制工具,在無影燈和自身真氣輔助的放大視覺下,小心翼翼地剝離那些幾乎與血肉長在一起的、細微的暗色金屬顆粒。

“嘶——!大姐,輕……輕點行不行?我感覺你在挖礦,不是治傷!”雷震疼得額頭青筋直跳,忍不住從牙縫裏擠出哀嚎,身體因爲疼痛而微微痙攣,又被床邊的固定帶限制住。

“挖礦需要的是力氣,治療需要的是精度和耐心。顯然你兩樣都沒有。”白芷頭也不抬,聲音平直無波,手上的動作穩定得可怕,鑷子尖輕輕一挑,一粒芝麻大小的、邊緣不規則的黑色金屬片被精準夾出,丟進旁邊托盤,發出“叮”一聲輕響。托盤裏已經積累了二十幾粒類似的碎屑。“‘噬鐵鼠’以金屬和混沌殘渣爲食,爪牙蘊含的異種金屬對正常組織有持續腐蝕性和排異反應。不清理淨,三天後傷口會化膿、潰爛,腐毒順血液流走,侵襲心脈,大羅金仙也難救。”她頓了頓,用沾着消毒液的棉球擦了擦傷口周圍,“不想死就閉嘴,調動你的雷霆之力配合藥力。震卦的陽剛之力對驅散這種陰穢殘留有奇效,別只會用來炸東西。”

雷震被噎得夠嗆,但也知道對方說的在理。他咬緊牙關,努力忽略那鑽心的疼痛,集中精神,感應體內近乎枯竭的雷霆之力。丹田處,那枚代表着震卦本源的紫白色符文黯淡無光,但在他頑強意志的催動下,依舊艱難地抽出一絲比頭發還細的微弱電弧,順着經脈緩緩流向肩背的傷口。當這絲微弱的紫白電光與白芷塗抹的、蘊含清涼生機藥力的“清穢生肌散”接觸時,立刻發生了奇妙的反應:藥力仿佛被激活,滲透速度加快,傷口處那種辣的刺痛和陰冷的麻木感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清涼與酥麻的奇異感覺,似乎有微弱的新生肉芽在萌動。

“有效,保持。”白芷難得地肯定了一句,繼續埋頭清理下一處傷口。雷震咧了咧嘴,不知是該爲治療有效高興,還是該爲這非人的疼痛哀嘆。

隔壁床上,李坤的情況看起來“溫和”許多。他沒有太多觸目驚心的外傷,只是幾處擦傷和淤青,臉色蒼白地躺在那裏,閉着眼,眉心微微蹙起,仿佛在承受某種無形的壓力。水鏡先生在處理完隔離室的緊急情況後,抽身過來了一趟,重點檢查了他的雙手,尤其是左手手背上那個代表着坤卦鏈接的土黃色符文。

此刻,那枚原本應該溫潤明亮、紋路清晰的符文,變得異常黯淡,邊緣處甚至出現了細微的、如同瓷器開片般的模糊裂紋,光芒微弱得仿佛隨時會熄滅。

“胡鬧。”水鏡先生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嚴厲,他伸出食指,指尖凝聚着一滴晶瑩剔透、仿佛濃縮了月華清露的水珠,輕輕點在那黯淡的符文中心。“坤卦之力,源於大地,貴在‘厚’與‘載’。你強行催發‘地裂’,看似勇猛,實則是涸澤而漁,透支了你與大地脈動之間脆弱的共鳴通道。這枚本源符文是你感應、溝通、承載地脈之力的橋梁,如今橋梁基受損,未當場碎裂已是萬幸。”隨着他的話語,那滴水珠滲入符文,沿着那些細微的裂紋緩緩流淌,所過之處,裂紋被一絲微弱的藍光暫時彌合,黯淡的土黃色也仿佛被注入了些許生機,稍微亮了一點點。

李坤感覺手背傳來一陣清涼舒潤的感覺,仿佛涸開裂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潤,精神上的沉重疲憊也稍有緩解。他睜開眼,聲音有些澀:“水鏡先生,我……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只想着能隔開那些老鼠……”

“危急關頭,心念純粹,奮不顧身,此乃‘義’,契合坤德中‘承載’與‘保護’的一面,我不怪你。”水鏡先生語氣稍緩,手指未停,繼續引導着溫和的水系能量滋養那受損的符文,“但你要記住,‘厚德載物’並非一味負重。大地無言,卻能孕育萬物,因其有吞吐、有循環、有轉化。你若只知汲取、不知回饋,只知硬抗、不懂疏導,終有一,大地也會棄你而去。這兩靜養,我會傳你一篇‘坤澤潤身訣’,助你溫養本源,修復符文。後運用地脈之力,當時時存‘承轉’之念,而非‘壓榨’之心。”

李坤默默點頭,將這番話牢牢記在心裏。他看向自己依舊隱隱作痛的手背,那枚黯淡的符文仿佛在提醒他力量的代價與真諦。

風鈴坐在角落一張帶軟墊的椅子上,一名年輕的醫療行走正在幫她處理手臂和腿上幾處不算深的擦傷和劃痕。她的傷勢最輕,主要問題在於精神上受到的劇烈沖擊和驚嚇。她的臉色比剛回來時好了些,但眼神仍有些飄忽,不時會無意識地看向自己緊握的雙手,似乎在確認流風弓是否還在。當醫療行走用消毒棉籤觸碰她手臂上的一道傷口時,她會輕微地瑟縮一下。

“沒事了,只是表皮傷,清理淨上點藥就好,不會留疤。”年輕的醫療行走輕聲安慰道,手法很輕柔。她是近期才調入癸亥哨站的,代號“青黛”,看起來比風鈴大不了幾歲,氣質溫和。

風鈴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謝謝。”她的目光落在床邊那卷古樸的《清風徐來》皮卷上,伸出手,輕輕撫摸着那粗糙而充滿韌性的皮質表面。入手微涼,卻奇異地讓她有些紛亂的心緒平靜了一絲。昨夜在絕境中,她射出的那些風矢,軌跡似乎隱約與這古譜中描述的某些“氣流轉折韻律”有模糊的契合……這僅僅是巧合嗎?

蕭天坐在靠牆的一張硬背椅子上,右肩處的訓練服被剪開一個洞,露出下面已經處理過的傷口——三道平行的、邊緣泛着不健康青黑色的爪痕,不深,卻像是烙在了皮膚上。一位中年醫療行走正用一種淡金色、質地粘稠如蜜的“拔毒生肌膏”厚厚地敷在傷口上,然後用特制的透氣符紙覆蓋固定。

“掠影魔的爪子帶着‘暗影侵蝕’特性,傷口容易潰爛且愈合極慢。這‘金匱拔毒膏’能吸出殘餘的暗影能量,促進新生。”中年醫療行走一邊作一邊解釋,“忍着點,拔毒過程會有點癢,千萬別撓。”

蕭天點點頭,表示明白。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房間中央,那裏,雷牙正在爲林七處理內傷。

林七脫去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背心,盤膝坐在一張特制的、能疏導能量的玉石圓墊上。他臉色蒼白,嘴唇失去了血色,額角不斷有冷汗滲出,又被他強行蒸發。雷牙站在他身後,一雙蒲扇般的大手虛按在林七背心,掌心不見耀眼的雷光,反而是一種極其內斂的、不斷微微震顫的暗紫色電暈。這電暈如同無數細小的探針,小心翼翼地探入林七體內,尋找着那些被“腐化血箭”沖擊而紊亂、淤塞甚至灼傷的經脈,以及侵入髒腑的混沌餘毒。

“哼,硬接‘腐化血箭’,虧你想得出來!”雷牙一邊控着精細入微的雷霆之力,一邊甕聲甕氣地訓斥,但他的眼神卻專注無比,顯然耗費着極大的心神,“那玩意兒是‘熵’麾下那些鬼東西搞出來的標準配置,自帶‘規則侵蝕’和‘能量腐敗’特性!你的‘流雲散’再能卸力,你的風刃再快,對這種直接沖擊能量本源的攻擊,最好的辦法是躲開,或者用更高位格的法則之力對沖!而不是仗着身法快硬吃!”

林七沒有睜眼,忍受着體內被雷霆之力疏導時帶來的、混合着麻痹與刺痛的奇異感覺,以及髒腑被混沌能量侵蝕後的隱痛。他扯了扯嘴角,聲音有些虛弱卻依舊帶着那股特有的憊懶:“不硬接,難道看着那道血箭把後面那幾個小子,連同剛救出來的人一起轟成渣?任務失敗,人死光,我這巽部第七行走的臉往哪兒擱?不如直接辭職去通寶閣看大門算了。”他咳了兩聲,牽動內傷,眉頭緊鎖,“況且……不親身挨一下,怎麼知道這剛孵出來的‘幼體母巢’,吐出來的血箭裏蘊含的‘規則侵蝕’強度到底有多少?腐化特性是針對能量結構還是生命本質?這些數據,可比繳獲十件八件破爛混沌武器有價值多了。”

雷牙手下動作不停,聞言卻沉默了幾秒,才粗聲道:“歪理邪說!數據再重要,也得有命分析!下次再這麼,我先用雷把你劈躺下,省得你出去送死!”話雖如此,他掌心輸出的暗紫色電暈卻更加柔和細致了幾分,小心地修復着一處靠近心脈的細微灼傷。

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草藥的苦澀、傷員的呻吟和醫療行走們簡潔專業的交流聲中緩緩流逝。當最後一片敷料被貼上,最後一劑據每人傷情和體質調配的內服丹藥被灌下(雷震再次被苦得五官移位,李坤面不改色地咽下,風鈴小口喝完,蕭天皺着眉頭強吞),醫療區的主要處理工作才算告一段落。白芷、青黛和那位中年醫療行走開始收拾器械,處理醫療垃圾。水鏡先生仍在隔離室持續穩定三位重傷員的狀況,雷牙也還在爲林七進行最後的經脈溫養。

林七又調息了片刻,臉色稍微恢復了一絲血色,這才緩緩睜開眼。他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掃描儀,逐一掃過或坐或躺的四個少年。他們身上的繃帶、蒼白的臉色、眼中殘留的驚悸、以及那無法完全掩飾的、屬於初次經歷生死殘酷後特有的恍惚與疲憊,全都落在他眼裏。

“還能喘氣,還能動腦子想事情吧?”林七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那股子讓人精神一振的銳利感已經回來了。

蕭天四人或點頭,或低聲應“是”。

“行。那麼,任務復盤會,現在開始。”林七對雷牙使了個眼色。雷牙收功,走到一旁的作台,快速敲擊了幾下。房間中央,一個比之前醫療區任何屏幕都大上一圈的弧形光屏亮起,散發出柔和的冷光。屏幕上開始同步播放經過復雜算法修復和整理的戰場記錄數據。

這些記錄主要來源於幾個部分:一是蕭天四人作戰服和裝備上內置的簡易環境傳感器(記錄能量波動、聲音、溫度、氣壓等);二是林七自身攜帶的更高階戰術記錄儀(包含更精細的能量頻譜分析和片段性視覺捕捉,但在強混沌能量擾下損毀嚴重);三是事後對戰場殘留能量和痕跡的逆向推算模擬。因此,光屏上呈現的並非清晰的畫面,而是由不斷變幻的色彩塊(代表不同能量強度與屬性)、流動的線條(代表運動軌跡與能量流向)、跳動的波形圖(聲音與震動頻率)以及大量快速滾動的數據流和簡短的文字標注(如“高能反應爆發”、“單位失去生命信號”、“結構崩塌”)所構成的、抽象卻又蘊含着巨量信息的戰場動態圖景。

“這不是慶功會,也不是單純的批鬥會。”林七用一手指虛點着光屏,聲音平靜無波,卻讓房間內的空氣都仿佛凝重了幾分,“任務是完成了,人救回來三個,摧毀了一個混沌孵化節點,這是結果。但達成這個結果的過程……”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如刀,“如果用我們內部的任務評估體系打分,扣除掉運氣成分和敵人自己出的幺蛾子,你們小隊的實際得分,不及格。”

不及格。三個字像冰冷的錐子,刺破了四人剛剛因爲劫後餘生而升起的一絲微薄慰藉。

“首先,從最高層面開始。”林七將光屏上的時間軸拉回到任務開始前,“情報失誤,而且是嚴重失誤。我們獲得的信息是‘人員失聯’、‘疑似混沌活動’、‘有規律地脈震動’。但實際上,我們闖入的是一個已經初具規模的‘地脈寄生型混沌孵化場’,存在一個能指揮低階獸群、並具備初步‘規則附加’能力的母巢核心,以及數量遠超預估的低階混沌獸和噬鐵鼠群。對於這種質與量的敵人,我們派遣的力量——我,加上你們四個菜鳥——理論上屬於‘偵查試探’級別,而非‘攻堅救援’級別。能活着回來,第一要感謝的是敵人自己內部不穩定,母巢剛剛成形,控制力有限,最終甚至失控引發內亂和自爆。這是我作爲現場指揮和情報接收者的失職,我會向總部提交詳細報告並自請處分。”

他坦承了自己的失誤,沒有任何推諉,這讓四人有些意外,也讓接下來的話更顯分量。

“但是,我的失誤,不能掩蓋你們在執行過程中暴露出的、足以致命的短板。”林七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劃動,將復雜的動態圖景定格、放大、分解。

“第一階段,外圍偵察。”畫面聚焦在代表風鈴行動的淡青色軌跡和一系列環境數據上,“風鈴,你的高空快速偵察,發現了地面異常路徑、拖拽痕跡、以及感知到地底異常風流。這很好,是你的能力優勢體現。但是——”他的語氣轉爲嚴厲,“你止步於‘發現’和‘報告’。你沒有嚐試去分析痕跡的新舊程度、估算可能造成這種痕跡的生物體型與數量;沒有去探查異常風流的源頭方向和強度變化;甚至沒有對主車間內那‘奇怪的堆積方式’進行更細致的描述或猜測。你提供的是‘現象’,而非‘情報’。在真正的敵後偵察中,‘現象’需要被分析成‘情報’,才能指導下一步行動。否則,就是讓隊友蒙着眼睛往陷阱裏跳。”

風鈴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低下頭,手指緊緊絞在一起。她當時滿心都是緊張和完成任務的壓力,確實沒有想那麼多。

“第二階段,分組潛入與遭遇戰。”畫面切換到代表蕭天三人組的能量波動和代表李坤、風鈴的另一組軌跡。“通訊在強擾下中斷,這是預期內的風險。但中斷後,你們的表現堪稱災難。”林七毫不留情。

“蕭天,”他指向代表三角防御圈的能量圖,那裏紅黑色的壓力標記不斷攀升,“作爲被默認的臨時指揮,在失去與另一組聯系、自身陷入重圍時,你的指令只剩下最基本的‘左’、‘右’、‘擋’。你沒有嚐試重新建立哪怕是最簡單的非通訊聯系(如預設的聲光信號),沒有據戰場態勢調整防御重心,對雷震的能量消耗完全失去管控,對李坤的能力運用也僅限於‘立盾’和最後的‘地裂’。你只是在‘應對’,而不是在‘指揮’。乾卦的‘統御’,不是讓你當個高級一點的喊話員。”

蕭天握緊了拳頭,指甲嵌入手心。林七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是的,當時他腦子一片混亂,只知道機械地揮劍、格擋、喊叫,所謂的指揮,蒼白無力。

“雷震,”林七的目光轉向那團代表雷震的、劇烈波動的紫白色能量源,“你的問題最簡單,也最致命——失控。從戰鬥開始,你的能量輸出曲線就處於劇烈震蕩狀態,多次近甚至短暫超過你當前身體承受的臨界值。最後那一下‘雷球投擲’,威力確實可觀,清空了局部敵人,但也幾乎抽了你自身力量,導致後續完全失去戰鬥力,並且嚴重擾了戰場的能量環境,差點引發不可預料的連鎖反應。震卦之力,動如雷霆,但雷霆亦有‘節’與‘度’。無法控制的力量,是災難,不是武器。你需要學會的,不是如何放出更大的雷,而是如何在需要的時候,放出恰到好處的雷。”

雷震張了張嘴,想反駁自己那一下明明救了大家,但看到光屏上自己那幾乎爆表後瞬間跌入谷底的能量曲線,以及旁邊標注的“經脈中度撕裂”、“髒腑輕微震傷”的紅色警告,又把話咽了回去,只剩下滿臉的不甘和一絲後怕。

“李坤,”林七看向那相對平穩、卻在某個時刻驟然拔高然後急速衰落的土黃色能量柱,“你的問題在於‘僵化’和‘透支’。在防御階段,你過度依賴‘地脈盾’的靜態防護,幾乎沒有嚐試利用坤卦之力改變局部地形來制造對己方有利的態勢,比如制造小範圍塌陷阻礙敵人沖鋒,或者升起土牆分割敵人。你把自己當成了固定盾牌。而在最後時刻,你又走向另一個極端,不顧自身本源受損,強行催發超越當前掌控力的‘地裂’,雖然起到了關鍵作用,但代價巨大。坤卦的‘厚德載物’,‘載’不是硬扛,‘物’也包括了力量本身。你需要學習如何更靈活、更持久地運用大地之力。”

李坤默默聽着,看着自己手背上依舊黯淡的符文,心中對水鏡先生的話有了更深的理解。

“風鈴,在分組行動後期和匯合後,你的遠程支援缺乏重點,目標選擇隨意,未能有效遏制對我們威脅最大的酸蝕蟲集群。在混亂中,你的感知也出現了偏差,未能提前預警鼠的大規模異動。”林七的批評點到爲止,但意思明確。

光屏上的畫面快進,來到了最後階段——雷震投擲雷球、衆人匯合、母巢失控、獸群混亂、最後救援和撤離。

“最後階段,是你們唯一表現出些許‘團隊’跡象和‘應變’能力的部分。”林七的語氣稍微緩和了零點幾個百分點,“絕境下沒有放棄,抓住了敵人內部混亂的契機。雷震的爆發創造了機會,雖然方式魯莽;李坤的‘地裂’時機把握精準;蕭天在指揮失靈時的臨場應變(星力轟地擾)和最後時刻果斷決定集中力量救援平台,算是亮點;風鈴在極度混亂中保持了基礎輸出和一定的態勢感知。”

他關閉了光屏,房間重新被醫療區恒定的冷白燈光籠罩,只剩下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和隱約從隔離室傳來的能量嗡鳴。

“總結:個人勇氣,意志力,在生死關頭的爆發力,你們有,甚至可能比一些老油子還強。但作爲一支需要在復雜、未知、高威脅環境中完成任務的小隊,你們缺乏最基本的戰術素養、戰場意識、能量管控能力和團隊協作默契。這次能活着回來,並且救出部分人,摧毀目標,運氣占了七成,敵人自己出問題占了兩成,你們自己的努力,最多占一成。”

殘酷到近乎刻薄的評價,讓四人都陷入了沉默。臉上辣的,心中翻騰着羞愧、不服、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林七說的,就是他們剛剛經歷過的、血淋淋的現實。那種被數量碾壓的無力,被分割包圍的絕望,各自爲戰的混亂,力量失控的恐懼……一切都有了清晰的注腳。

“知道疼,知道怕,知道差距在哪裏,這是好事,是你們還能繼續走下去的基礎。”林七靠回椅背,牽扯到內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經此一役,你們對自身法則的感悟和力量的掌控,應該都有所加深,算是摸到了覺醒期2階的門檻邊緣。但記住,位階只是能量容器的刻度,不代表你的戰鬥力。一個懂得戰術、配合默契的覺醒期1階小隊,可能比一群各自爲戰的覺醒期2階散兵遊勇更難對付。”

他看向一旁的水鏡先生和雷牙:“接下來,針對你們暴露出的問題,訓練計劃將進行全面調整,強度會更大,針對性會更強。水鏡先生會負責提升你們的精神韌性、戰場信息分析能力以及基礎戰術理論推演。雷牙教官將接手你們的實戰對抗訓練,重點是逆境生存、小範圍配合反擊以及力量精細控制。我負責你們的專項能力進階,以及……一些新的必修課。”

“新課程?”蕭天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嗯。”林七點點頭,神色再次變得嚴肅,“總部那邊,結合‘丙寅’點幸存者記憶碎片、我們帶回的戰場能量樣本、以及蘇文之前提供的部分情報,初步分析結論已經傳回。城東工廠地下那個血池,不是孤立的偶然事件。”

他略微前傾身體,聲音壓低,卻讓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四人耳中:“那是一個‘地脈寄生型混沌孵化場’的早期雛形。混沌方面,可能正在嚐試一種新的、更隱蔽、更具擴散性的侵蝕模式——它們不再滿足於表層的空間裂隙滲透和零散獵,開始嚐試利用我們世界本身的地脈網絡作爲能量和物質輸送管道,在深層地下構築孵化巢,批量‘生產’低階混沌獸,甚至可能嚐試孵化更高級、或更特殊的單位。”

地脈網絡……孵化巢……批量生產……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景。這不再是簡單的怪物襲擊,而是有組織、有計劃的“戰爭工程”!

“這解釋了爲什麼會有規律的、淺層的地脈震動——那是孵化場在‘呼吸’和‘抽取’能量。也解釋了爲什麼影鴉會異常密集地監控那片區域——它們不僅是偵察兵,也是‘工程監理’,在監控進度,防止被我們發現和破壞。”水鏡先生接過話頭,他的聲音帶着一種深沉的憂慮,“蘇文提到的高位格分析單位,很可能與這種新模式的‘研發’、‘優化’或者‘適應性調整’有關。混沌……在學習,在進化,它們試圖用更系統、更持久的方式來瓦解我們的世界。未來的沖突,可能會更加隱蔽,更加防不勝防,戰場可能就在我們腳下。”

房間裏的溫度仿佛都降低了幾度。四人剛剛經歷了一場地下惡戰,自然能想象出,如果這樣的孵化場不止一個,如果它們悄然遍布城市之下……

“所以,”林七的目光掃過四個神情凝重的少年,“你們要學的東西,遠不止如何揮舞武器、釋放技能。從今天起,你們需要開始接觸基礎的地脈學常識,了解能量節點和網絡分布;需要學習更專業的混沌能量痕跡辨識,從蛛絲馬跡中判斷敵人的類型、數量、動向甚至意圖;需要掌握最簡單實用的警戒、預警、擾類基礎法陣的布置與識別;甚至,還要了解裏世界基本的勢力分布、行爲準則和潛在的風險來源。你們要面對的,將是一個更加立體、更加復雜的戰場,敵人可能是怪物,也可能是被腐蝕的地脈,甚至可能是隱藏在陰影中的其他勢力。”

更廣闊、更復雜、更沉重的知識體系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朝着剛剛從生死線爬回來的四人壓下。他們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但同時也有一股更加灼熱的東西在心底涌動——那是危機感催生出的、對力量與知識的極度渴望。

“當然,路要一步一步走。”林七似乎看出了他們沉重的壓力,語氣稍微放緩,“優先事項,是養好傷,把這次實戰的每一分痛苦、每一絲感悟都消化掉,變成你們自己的東西。三天後,新的訓練周期正式開始。另外……”

他看向風鈴:“那卷《清風徐來》,水鏡先生已確認無誤,其中關於風之‘韻律’、‘滲透’與‘無孔不入’的感悟,對你掌控流風弓、乃至將來領悟更高階的巽卦應用,大有裨益。靜養期間,可以多加揣摩。”

風鈴用力點頭,將皮卷更緊地抱在懷裏。

“至於你們三個,”林七又看向蕭天、李坤、雷震,“蘇文送的‘星輝砂’、‘微塵山魄’、‘雷擊木心’,已經由燭陰先生完成最終檢查和安全處理。等你們傷勢穩定,會指導你們逐步吸收煉化。這是你們鞏固覺醒期1階、沖擊2階的寶貴資糧。但切記,外力只是輔助,真正的突破,源於對自身法則的深刻理解,源於每一次生死邊緣的頓悟,源於復一枯燥卻不可或缺的錘煉。”

他擺了擺手,示意這次漫長而沉重的復盤即將結束:“都回去休息。接下來的三天,沒有體能訓練,但每人需要完成一份任務總結與反思報告,不少於八千字。要求:詳細記錄戰鬥全過程,重點分析每一個決策的得失、每一次能量運用的效果與代價、團隊配合中的問題與改進設想。明天晚飯前,交到我這裏。”

八千字……戰鬥報告?還要分析得失?四人頓時覺得身上的傷口都沒那麼疼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頭痛。

“還有問題嗎?”林七問。

蕭天沉默了片刻,看向隔離監護室的方向,那裏依舊籠罩在淡藍色的治療光暈中:“林教官,他們……能完全恢復嗎?”

林七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更長時間。醫療區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水鏡先生會竭盡全力。”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身體的創傷,以守正的手段,配合珍稀藥材,總能慢慢治好。但混沌能量的精神侵蝕……尤其是這種帶有‘腐化’和‘恐懼’規則特性的侵蝕,就像最惡毒的詛咒,會烙印在靈魂深處。即使身體康復,他們可能也會長期被噩夢困擾,對黑暗、對地底、甚至對特定的聲音和氣味產生無法抑制的恐懼……心靈的傷痕,往往比肉體的傷痕更難愈合,也更殘酷。”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四個少年,“這就是我們對抗混沌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不止是自己的鮮血,有時也包括目睹同伴承受無法挽回的創傷。所以,變強吧,不只是爲了自己活下去,更是爲了有能力去阻止這樣的慘劇發生在更多人身上,爲了讓自己和身邊的人,不必去品嚐這種靈魂被玷污的痛苦。”

房間裏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有儀器規律的嘀嗒聲,仿佛在爲這番沉重的話語打着節拍。空氣中彌漫的藥味,此刻聞起來更像是一種殘酷現實的隱喻。

四人默默地起身,互相看了一眼。雷震齜牙咧嘴地試圖自己下床,被蕭天和李坤一左一右扶住。風鈴拿起自己的古卷,跟在他們身後。他們的腳步還有些虛浮,背影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似乎比來時挺直了一些。

傷疤還在灼痛,疲憊深入骨髓,混沌的陰影如同跗骨之蛆在心頭纏繞。但林七那番關於代價與責任的話語,以及自身在血火中掙扎求生的記憶,正在他們心中攪拌、發酵。羞愧、不甘、後怕、憤怒……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最終沉澱下來的,是一種更加清晰、更加堅硬、也更加迫切的東西——那是想要握緊力量的決心,是想要理解這個殘酷世界的求知欲,是想要保後之人的責任感,以及,對身邊這三個剛剛一起從爬回來的、渾身是傷卻依舊站着的“同伴”,一種前所未有的、難以言喻的認同與聯結。

初陣的硝煙與血腥味,似乎正慢慢滲入他們的骨骼,化爲成長的養分。

而前方,通往更深黑暗與更高殿堂的道路,已然在腳下鋪開,等待着他們用尚未痊愈的傷腿,去丈量,去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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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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