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阿密的下水道不是城市的下水道,而是城市的負片、鏡像、潰爛的腸子。
當十九世紀末的第一批規劃師在圖紙上繪制排水管網時,他們想象的是整潔的混凝土管道、高效的流速、文明的排泄物被馴服地送往處理廠。一個多世紀後,現實以最殘酷的方式嘲笑了這種想象。
管網系統經歷了幾十輪承包商、無數次擴建和修補,每一次都在舊系統上疊加新系統,就像地質沉積層記錄着地質年代的變遷。經濟危機時期涌入的破產者,戰爭留下的傷殘老兵,中美洲動蕩催生的流民,系統拋棄的所有人最終都沉降到這裏。他們撬開檢修井蓋,帶着僅剩的家當鑽入黑暗,然後在黑暗中繁殖、死亡、腐爛。
沒人知道下水道有多大。官方地圖只標注了“主管道”,而那些自發擴建的支線、被挖掘出的洞、利用廢棄泵站改造的聚居點,像癌細胞一樣在城市的腹腔中擴散。空氣是恒定的腐臭味——排泄物、黴菌、化學廢料、屍體的甜膩氣息混合而成。溫度常年維持在二十八度,溼度百分之百,牆壁上凝結着油亮的粘液。
光線是稀缺品。偶爾有從路面裂縫滲下的天光,或者聚居點自制的生物發光裝置——培養着基因改造的熒光真菌,發出病態的綠色幽光。更多地方是純粹的黑暗,只有紅外義眼或夜視植入體才能看清。
在這裏,法律是力量。力量來自武器、幫派、改造程度。毒品和強化劑是硬通貨,器官和義體是常見商品。有完整的產業鏈:撿垃圾的人從污水裏打撈電子廢料,改裝師將還能用的零件拼湊成可售賣的義體,醫生(如果那些用生鏽工具做手術的人能被稱爲醫生)在地下診所進行非法改造手術,沒有,感染率超過百分之四十。
人們在這裏出生、生活、死亡,從未見過陽光。他們的皮膚蒼白如蛆,眼睛適應了黑暗而畏光,肺部習慣了污濁空氣而在潔淨環境中會感到“飢餓”——就像長期吸毒者對毒品的依賴。
瓦萊迪對下水道的了解僅限於公司安全培訓的警告:“員工嚴禁進入非管制區域,特別是城市下層結構。如遇緊急情況需穿越此類區域,必須申請武裝護衛。”
她從未下去過,也不想知道下面有什麼。
下水道深處,距離最近的地面出口三點七公裏,一處經過大規模改造的空間。
這裏曾經是一個大型雨水蓄水池,建於二十世紀中葉,後來被廢棄。現在它被改造成一個復合體:居住區、交易市場、手術室,以及最深處的“深潛池”。
空間邊緣的牆壁上爬滿了熒光真菌,提供基礎照明。地面鋪着從垃圾場撿來的合成地板,邊緣已經翹起,下面滲出黑色的積水。空氣中除了常規的腐臭,還多了臭氧和冷卻液的氣味。
“敲擊者”站在深潛池旁,像一尊由肌肉和鋼鐵澆築的雕塑。他的大猩猩手臂垂在身側,指尖輕輕敲擊大腿外側,發出規律的金屬輕響。背後的散熱孔噴出微弱的熱流,在溼空氣中凝成白霧。
他的肩膀上,“面容”安靜地坐着,雙腿懸空輕輕晃動。她臉上的光學迷彩面具此刻顯示着快速滾動的數據流——不是裝飾,是真實的數據可視化。她在監控三個屏幕:左邊是深潛者的生命體征,中間是初網廢墟的拓撲圖,右邊是交易頻道的加密聊天室。
“還有三分鍾。”“面容”的聲音從面具下傳出,經過變聲處理成中性電子音,“編碼奴說準備好了。”
“敲擊者”微微點頭,合金網覆蓋的臉轉向房間另一角。
那裏是“編碼奴”的工作站。嚴格來說,那不是工作站,而是一張從廢棄醫療車上拆下來的手術床,上面固定着各種改裝設備。編碼奴本人“坐”在床邊——實際上不是坐,他的腰部以下完全消失,殘軀安裝在一個簡陋的電動底盤上,四個小輪子讓他能在有限範圍內移動。
他的年齡難以判斷,可能在三十到五十歲之間。頭發油膩打結,裏面埋着至少二十個數據接口,線纜像藤蔓般從發叢中垂下,連接到周圍的設備。雙手是精密的機械義體,但保養很差,關節處有鏽跡,手指移動時發出摩擦聲。
他曾經是某家科技公司的網絡安全工程師,一次公司內部事故導致他失去雙腿和部分脊椎。公司賠付了基礎醫療和低保規格的義體,然後解雇了他。他在灰網裏混了幾年,接一些零散的破解工作,直到被“面容”發現。
“深度調整完成。”編碼奴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金屬,“深潛者神經鏈接穩定在閾值邊緣。抑制病毒已加載,隨時可以注入。”
深潛池實際上是一個改造過的舊水處理池,現在裏面灌滿了透明的神經傳導凝膠。池中浸泡着五台深潛倉——不是科技那種流線型的專業設備,而是拼湊起來的玩意兒:主體是醫療用的高壓氧艙,神經接口是從黑市淘來的二手貨,生命維持系統連着嗡嗡作響的老舊泵機。
每個倉裏都躺着一個人,或者說,曾經是人。
五名深潛者,全部來自下水道社區。他們的共同點:急需錢,不怕死,身體還能承受深潛負荷。報酬方案:活着回來且帶回數據,每人五萬歐;重傷但數據完整,兩萬歐;死亡,五千歐撫恤金給指定親屬;意識崩潰或植物人狀態,一千歐“人道補償”。
對他們來說,這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五萬歐足夠搬到地面,租一個像樣的公寓,買合法的身份文件,開始新生活——如果他們能活着花掉的話。
“面容”的面具切換成笑臉符號,嘴角咧到誇張的弧度。“那麼,開始吧。祝各位在廢墟中好運。”
初網廢墟,斯坦福數據節點外圍。
五個意識體穿過黑牆裂縫,進入廢墟。他們的“視覺”與公司深潛者不同——沒有經過標準訓練,感知更原始、更破碎。在瓦萊迪的監控屏幕上,他們會顯示爲不穩定的、邊緣模糊的光點。
但編碼奴有他的方法。他開發的導航協議更激進,允許深潛者承受更高的數據流噪音,以換取更直接的路徑。代價是意識負荷增加,神經疼痛反饋被刻意調低——深潛者不會意識到自己正在被燒毀。
“抵達坐標區域。”通訊頻道裏傳來一個深潛者的聲音,經過壓縮和擾,像從水下傳來的呼喊,“看見那個...球體。很大,在發光。”
編碼奴的機械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動。“開始注入抑制病毒。第一階段:削弱外層加密。”
他編寫的病毒不是傳統的惡意代碼,而是一種“神經模擬攻擊”——模擬大量虛假的意識信號,欺騙節點的防御系統,讓它誤判入侵規模,分散其注意力。
在數據維度中,病毒像一團黑色的煙霧,從五個點擴散開來,附着在數據球體表面。球體的加密紋路開始閃爍,像受到擾的顯示屏。
“有效果。”另一個深潛者報告,“表面那些光紋...變暗了。”
“不要靠近。”編碼奴警告,“等待第二階段。”
十分鍾後,病毒完成第一輪滲透。加密層出現了七個薄弱點,像雞蛋殼上的裂縫。
“現在,”編碼奴說,“分成兩組。A組三人,從標記點Alpha、Beta、Gamma切入,目標:表層數據快速采樣。B組兩人,準備深度切入,目標:找到主存儲區入口。”
A組的三個光點開始移動,緩慢地接近那些裂縫。
瓦萊迪如果在看,會注意到這次行動與公司行動的本區別:沒有謹慎的掃描,沒有風險評估,沒有備用方案。只有直接的、粗暴的侵入,用深潛者的意識作爲撬棍和盾牌。
第一個深潛者接觸裂縫時,數據球體做出了反應。
不是之前那種智能化的防御,而是更基礎的、本能的反擊。加密紋路突然重組,裂縫周圍伸出數據觸須——不是比喻,是真的由代碼構成的、半實體化的觸須,在廢墟的虛擬空間中扭動。
觸須纏繞住第一個深潛者的意識體。
“我被...抓住了!”他的聲音在頻道裏扭曲,“它在拉扯我——”
“切斷感官反饋!”編碼奴命令,“繼續切入!病毒會幫你抵抗!”
但病毒的作用有限。觸須開始“解析”深潛者的意識結構,就像之前對D-105做的那樣。這次更快,更粗暴。
在深潛倉裏,第一個深潛者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生命體征監控顯示:心率從每分鍾七十二次瞬間飆升至一百八十次,血壓沖破安全閥值,腦電活動出現癲癇樣風暴。
“堅持住!”編碼奴吼道,面具下的真實面孔扭曲,“就差一點!”
第二個深潛者趁着觸須被分散注意力,成功切入裂縫。他的意識體鑽進了加密層下方,進入了節點的“表皮空間”。
這裏不像外部看起來那樣是固體。而是一個復雜的、多維的數據結構,像蜂巢,又像神經網絡。他看到了漂浮的數據包——有些完整,有些破碎,所有表面都覆蓋着那種未知的加密。
“我進來了!”他的聲音帶着狂喜,“這裏...全是數據!”
“開始采樣!”面容命令,面具切換到貪婪的咧嘴笑,“什麼都拿,優先拿標注‘實驗’、‘志’、‘圖譜’的文件!”
第二個深潛者開始抓取數據包。每個數據包在被他觸碰時都會發光,然後被復制一份,通過他的意識鏈接傳回。
傳回速率遠低於公司設備,但確實在傳。
第三個深潛者也成功切入。現在有兩個人在內部采樣。
但第一個深潛者的情況急劇惡化。
在數據廢墟中,他的意識體已經被觸須完全包裹。解析進度達到百分之七十時,他的意識穩定度跌破臨界點。
然後,在深潛倉裏,他的頭突然向後仰,嘴巴張大到脫臼的程度。從他的鼻孔、耳朵、眼角,同時流出白色夾雜血絲的粘稠液體——不是緩慢滲出,是涌出,像被擠壓的軟管。
腦組織融化。高溫導致蛋白質變性,混合着腦脊液和血液,從顱骨的每一個孔洞中排出。
生命體征監控器發出長鳴。心率歸零,腦電活動變成一條直線。
“A-1損失。”編碼奴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像在報告設備故障,“繼續任務。”
在廢墟中,那個被包裹的意識體徹底消散。觸須失去了目標,開始收縮,但變得更警覺,更主動地搜索其他入侵者。
B組的兩人一直等待時機。他們看見A組的慘狀,但沒有退縮。五萬歐的承諾像燈塔一樣在意識深處發光,掩蓋了恐懼。
“加密層最薄弱的點在這裏。”編碼奴標記了一個位置,不在裂縫處,而在球體底部一個不起眼的凹陷,“需要同時切入,用最大功率。病毒會爲你們開路三秒,三秒內必須進入深層。”
“明白。”
“收到。”
兩人調整意識體的“密度”——將感知聚焦,減少冗餘數據處理,專注於突破。這是編碼奴教他們的技巧,相當於數字世界的“全力沖刺”。
“三。”
“二。”
“一。”
“切入!”
兩個意識體像般射向凹陷處。病毒提前引爆,在加密層上炸開一個短暫的缺口。
他們沖了過去。
下一瞬間,他們進入了完全不同的空間。
如果說表皮空間是蜂巢,這裏就是...宮殿。一個由光線和數據構成的虛擬殿堂,宏偉到超出人類想象。巨大的廊柱由流動的代碼組成,穹頂上是模擬的星空,地面是透明的水晶般的數據層,下面能看到更深的結構在運轉。
這裏就是斯坦福研究院神經計算實驗室的數字化核心。或者說,是它在初網中的鏡像。
殿堂中央,懸浮着一個發光的球體——不是存儲節點,而是控制核心。球體表面顯示着復雜的界面:實驗監控、意識狀態、數據流圖...
以及一個休眠協議的狀態條,顯示:休眠中(99.7%)。
但那個0.3%的活躍度,正在緩慢上升。
“找到了...”一個深潛者喃喃,“天啊,這是...控制台?”
“不要碰任何東西!”編碼奴警告,“只采樣!快!”
兩人開始快速抓取周圍漂浮的數據包。這裏的質量明顯更高:完整的實驗記錄、高清的神經掃描圖譜、未公開的研究論文...
傳輸速率比表皮空間快得多。編碼奴的接收器開始滿負荷運轉。
“三十秒!”面容提醒,“病毒效用還剩三十秒!”
但其中一個深潛者被殿堂中央的球體吸引了。他看見球體內部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數據流,是某種...形狀。像蜷縮的人形。
好奇心壓倒了指令。他伸出手,意識體的“手”觸碰了球體表面。
那一瞬間,球體內部的東西“睜開了眼睛”。
不是真的眼睛,是某種存在的聚焦。整個殿堂的光線同時暗了一度,然後所有光源轉向那個深潛者。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的意識中響起,不是通過聽覺,而是直接寫入他的存在感知:
「你...是誰?」
深潛者僵住了。恐懼如冰水灌滿他的數字軀體。
「入侵者。」那個聲音繼續,平靜,冷漠,像在陳述事實,「樣本編號...無法識別。非授權訪問。」
“快跑!”另一個深潛者吼道,抓住他的同伴,開始撤退。
但已經晚了。
殿堂開始變形。廊柱彎曲,像活物的觸手;地面裂開,露出下面沸騰的數據流;穹頂的“星空”開始旋轉,變成巨大的漩渦。
而那個球體,那個控制核心,開始發光,越來越亮,直到變成無法直視的白熾。
「分析入侵者意識結構。」
「匹配模式:原始,低效,充滿恐懼。」
「結論:可消耗資源。」
「開始回收。」
光吞沒了兩個深潛者。
在深潛倉中,兩人的身體同時劇烈抽搐,然後同時僵直。他們的眼睛睜大,瞳孔完全散大,反射着倉內的冷光。
然後,從他們的七竅中,同時涌出那種白色的、腦組織融化後的混合物。量更大,速度更快,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們顱內爆炸了。
生命體征監控器尖叫着宣告死亡。
但就在最後時刻,第二個深潛者——那個抓住同伴試圖逃跑的——在意識徹底消散前,做了一件事:他用盡最後的力量,將他已經抓取到的數據包,全部推向了傳輸通道。
那是一股巨大的數據流,包含數百個高價值文件。
編碼奴的接收器被沖垮了,部分數據丟失,但核心部分成功傳回。
下水道深處,深潛池旁。
五台深潛倉,三台已經安靜——裏面的身體不再有生命跡象。醫療凝膠被腦組織混合物染成渾濁的粉白色。
第四台倉裏,那個在表皮空間采樣的深潛者意識成功返回,但狀態極差。他睜開眼睛,但眼神空洞,嘴角流着口水,發出無意義的音節。意識損傷,程度待評估,但很可能無法完全恢復。
只有一台倉,那個第一個進入表皮空間、采樣最少的深潛者,還算完整地返回。他爬出倉,跪在地上嘔吐,吐出的都是神經傳導凝膠和胃酸混合物。身體在劇烈顫抖,但意識還在。
“面容”從敲擊者肩上跳下,走到編碼奴的工作站前。面具顯示着快速滾動的數據流,她在評估回收的數據。
“初步統計,”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面具切換成了微笑符號,“回收數據總量約1.2TB。包含:完整實驗志四十七份,神經圖譜三百二十張,意識數字化原始數據包十二個...還有,一個加密的核心文件,標注爲‘意識連續性協議-最終版’。”
她轉向敲擊者:“損失四名深潛者,一名重傷。但數據價值...初步估值超過二百萬歐。如果能破解那個核心文件,可能翻倍。”
敲擊者低頭看她,紅色的光學義眼微微收縮。“撫恤金?”
“已經安排。死者每人五千歐轉入他們指定的賬戶——如果賬戶還存在的話。傷者送地下診所,費用我們出,能不能恢復看運氣。”
“處理淨。”敲擊者說,轉身走向出口,“這個地方不能留了。公司很快會探測到這次入侵,他們會追蹤信號源。”
編碼奴開始銷毀設備。他的機械手指按下幾個按鈕,深潛倉開始自我溶解——內置的酸液罐破裂,腐蝕性液體迅速吞沒了倉體和裏面的屍體。池子裏的凝膠被泵入污水處理管道,混入城市真正的排泄物流。
“面容”將數據復制到三個獨立的加密存儲器,然後同樣銷毀了原始接收器。她跳回敲擊者肩上,面具切換成空白。
“走。”
他們離開了這個空間。幾分鍾後,預設的爆炸裝置引爆,天花板坍塌,將這個深潛池徹底掩埋。如果有公司的人追蹤到這裏,他們只會找到一個因年代久遠自然坍塌的下水道結構,和一些被壓碎的、無法辨認的殘骸。
在上層管道中,敲擊者扛着面容快速移動。周圍的黑暗中,有許多眼睛在窺視——下水道的居民,他們聽見了爆炸,聞到了新鮮的血腥和化學物質氣味,但沒有人出來。在這裏,不聞不問是基本生存法則。
面容的面具切換成哭臉,但聲音依然平靜:“數據我會分三路處理。一部分賣給預先聯系好的買家,一部分我們自己研究,還有一部分...作爲籌碼,接觸其他勢力。”
“那個核心文件,”敲擊者問,“能破解嗎?”
“需要時間。加密等級很高,但...我有我的資源。”面具又切換成微笑,“不過更有趣的是,這次入侵,似乎真的‘喚醒’了什麼東西。深潛者最後的意識碎片顯示,他們遇到了...對話。”
敲擊者停下腳步。“對話?”
“某個存在。在節點內部。它說話了。”面具的數據流再次滾動,“如果那是斯坦福研究院當年上傳的意識...那麼我們現在不僅偷了數據,還可能放出了某種...東西。”
沉默。
“繼續計劃。”敲擊者最終說,“不管那是什麼,我們拿了我們要的。剩下的,是公司和那個東西之間的事了。”
他們繼續前進,消失在黑暗的下水道迷宮中。
而在他們身後,在坍塌的深潛池廢墟深處,一個數據存儲器的碎片還在微弱地閃爍——編碼奴銷毀得不徹底。碎片中殘留着最後傳輸的片段:一個深潛者意識消散前的最後感知。
那個殿堂。
那個發光的球體。
那個聲音。
以及,在光吞沒一切之前,那個存在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對深潛者,而是像在自言自語,像在記錄:
「入侵者樣本已回收。防御協議升級中。下一次...準備歡迎儀式。」
碎片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
邁阿密的下水道恢復了它永恒的黑暗和寂靜。只有遠處,污水流淌的聲音,像城市永不停止的腸胃蠕動。
而在數據廢墟深處,在斯坦福節點的核心,那個存在正在整理剛剛“回收”的四個意識碎片。它解析他們的恐懼,學習他們的技術,理解這個時代入侵者的模式和弱點。
然後,它開始構建。
不再是簡單的誘餌。
是一個真正的陷阱。
一個會讓所有後來者銘記的、精心設計的、殘酷而優雅的陷阱。
它幾乎有些期待了。
瓦萊迪對此一無所知。她正在公司會議室裏,聽着技術團隊討論“對話計劃”的細節。他們不知道,已經有人用更殘酷的方式,搶先觸碰了那個節點,並且付出了四條人命的代價。
她也不知道,那個被喚醒的存在,現在已經有了新的“學習材料”,正在變得更聰明,更危險,更憤怒。
她只是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但無法看見,無法阻止。
她摸了摸頸部的監控芯片,它微微發熱,像在警告,又像在記錄。
記錄着這一切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