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悄然而至,邁阿密的燥季迎來短暫喘息——一場來自墨西哥灣的意外水汽帶來了持續三小時的細雨,雨滴中混雜着工業排放物,落在皮膚上留下淺灰色的斑點。城市在雨中短暫地安靜了片刻,仿佛一頭巨獸在舔舐傷口。
瓦萊迪的生活卻沒有因天氣變化而緩和。相反,隨着“遺產”第一次大規模行動的失敗,壓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以更復雜的形式重新分配。
她現在每天需要完成:
常規深潛監控工作(十名深潛者,已增至標準工作量的125%)
“遺產”技術復盤會議(每天下午兩小時,必須全程參與並隨時準備回答提問)
兩門內部課程的學習與作業(網絡安全進階、電子工程設計基礎,期末考試四周後)
時間被切割成精確的碎片,每一片都必須高效利用。瓦萊迪開始出現輕微的耳鳴,醫生診斷爲“長期神經緊張導致的聽覺皮層過度活躍”,開了鎮靜劑,但她不敢吃——怕影響工作反應速度。
然而在這高壓的夾縫中,她反而獲得了更清晰的視角,來觀察這個世界的網絡結構。這得益於網絡安全課程的第二模塊:“當代網絡分層架構與安全策略”。
課程以冰冷的學術語言描述了一個殘酷的現實:
第一層:安全網(SafeNet)
這是大衆常接觸的網絡世界,重建於巴斯莫特事件後的廢墟之上。由全球主要巨型企業(網絡監察、科技、歐洲銀行、荒阪、康陶等)和國家實體共同維護,表面上是開放、互聯的公共空間,實際上每一寸都浸透着控制。
安全網的設計原則是“可控的連通性”。所有數據流經過企業控制的,所有內容接受多層算法審查,所有用戶行爲被實時分析並歸檔。訪問權限與信用評分、消費能力、社會貢獻值(由雇傭企業評定)直接掛鉤。
在安全網上,你可以:
瀏覽企業審核過的新聞和娛樂內容
使用企業提供的雲服務和應用程序(所有數據歸企業所有)
進行受監管的金融交易和商業活動
接入受控的增強現實層(廣告覆蓋率達87%)
你不能:
匿名訪問(所有行爲綁定身份芯片)
傳播未經審查的信息
訪問被標記爲“敏感”的知識領域(包括初網時代的大部分開放科學數據)
建立真正的點對點加密通信(企業保留後門密鑰)
安全網像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園,所有植物都被修剪成適宜的形狀,所有雜草都被及時清除。居民們在這花園裏生活、工作、消費,逐漸忘記花園之外還有荒野。
第二層:灰網(GreyNet)
這是安全網之下的陰影層,不是非法,但也不是完全合法。灰網由各種公共服務器、地下數據中心、廢棄的初網基礎設施碎片組成,以城市或區域爲範圍,需要特定技術手段(破解路由器固件、使用非標準協議、物理接入特定節點)才能訪問。
灰網的特征是“有限的自由”。這裏沒有企業級的全面監控,但也不是法外之地——幫派、獨立黑客組織、小型數據販子在這裏建立自己的規則。訪問灰網的人通常有以下目的:
交易不受企業管控的商品(二手義體零件、破解軟件、過期的醫療用品)
獲取被安全網過濾的新聞和觀點(通常是未經證實的傳言或煽動性內容)
雇傭非官方的技術服務(數據恢復、隱私保護、偶爾的惡意攻擊)
參與地下競技和賭博(義體格鬥、深潛競賽、代碼戰爭)
灰網像城市的下水道系統,肮髒、危險,但承載着正式系統無法處理的流量。這裏的信息真假難辨,交易風險極高,但如果你知道如何在黑暗中辨認方向,也能找到價值連城的碎片。
瓦萊迪大學時與卡勒姆的,大多在灰網層面進行。那些“外賣”委托通過加密頻道發布,報酬通過匿名加密貨幣支付,整個過程避開企業監控,但也暴露在幫派和黑市勢力的窺視下。
第三層:黑牆之後(Beyond the Blackwall)
這是最深、最危險、也最神秘的一層。嚴格來說,這不是“一層網絡”,而是初網崩潰後殘留的廢墟,被一道被稱爲“黑牆”的未知屏障隔離。
關於黑牆的起源,公衆被告知是企業爲保護安全網而建立的防火牆。但課程材料暗示,真相可能更復雜。黑牆具有以下特征:
非對稱性:從安全網側幾乎無法穿透(企業宣稱是爲了安全),但從廢墟側偶爾會有“東西”滲透出來
智能性:黑牆會適應入侵嚐試,會學習,會對特定行爲模式做出針對性反應
不透明性:沒人知道牆後具體有什麼,連企業也不知道
黑牆之後的世界,課程只用了一句話概括:“那裏是數據混沌、時間非線性、物理法則不適用之地。”然後迅速轉向“如何安全地引導深潛者在牆後邊緣活動”的作指南。
但瓦萊迪從伊娃偶爾的只言片語、技術團隊的私下討論、以及卡勒姆提供的情報中,拼湊出更可怕的圖景:
黑牆之後不僅僅是數據廢墟。那裏還遊蕩着初網時代留下的“遺物”——失控的AI、未完成的實驗性程序、以及...完全數字化的人類意識。
是的,在巴斯莫特事件之前,人類已經在意識上傳領域取得突破。斯坦福研究院的神經計算實驗室正是該領域的先驅之一。理論上,如果一個人的意識被完整數字化並上傳到初網,那麼即使肉體死亡,意識仍能在網絡中延續。
但巴斯莫特事件摧毀了一切。初網崩潰時,那些數字化意識遭遇了什麼?有的可能瞬間消散,有的可能被困在數據碎片中,有的可能...適應了廢墟環境,以某種非人的形態繼續“存在”。
它們還是人類嗎?它們有記憶嗎?它們有目的嗎?
無人知曉。
深潛者們探索的,正是這樣一個墓地與實驗室的混合體,那裏埋葬着舊時代的夢想,也孕育着無法理解的新形態生命。
課程進行到這裏時,瓦萊迪感到一陣寒意。她想到D-105被“解析意識結構”,想到那個停在99%的解密進度,想到安保程序那種智能的、有針對性的反應。
那不是簡單的防御程序。那東西在“學習”深潛者。
而據課程,真正的威脅不是已知的病毒或惡意代碼,而是那些“具有適應性和學習能力的非人類實體”。公司給它們的分類是:“自主性網絡存在體(ANE)”。
建議應對策略:“避免接觸。如必須接觸,以最高權限覆蓋指令強行斷開連接。如無法斷開,銷毀連接硬件並隔離相關系統。”
簡單說:放棄深潛者,保護公司資產。
瓦萊迪關閉課程界面,看向控制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上面顯示着斯坦福數據節點的最新掃描圖——經過失敗行動後,技術團隊用遠程探測器進行了七十二小時不間斷掃描,發現了一些新細節。
節點表面的加密紋路正在...變化。不是隨機變化,而是呈現出一種有規律的動態重組,像在呼吸,或者在準備什麼。
伊娃召集了核心團隊(包括瓦萊迪,作爲“發現者”被破格允許參加)開會。
“分析結果出來了。”伊娃的聲音直接傳入每個人的神經接口,確保隱私,“斯坦福節點不是簡單的數據存儲。它是一個...完整的數字生態系統。外層加密不僅是防護,還是一種‘膜’,維持內部環境的穩定。”
技術負責人調出數據模型:“我們推測,節點內部可能包含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數字化意識。當年的研究可能不止於理論,而是實際進行了上傳實驗,這些意識被困在節點內,處於休眠狀態。”
“D-101的解密嚐試和D-105的意識被解析,可能激活了內部的某個...喚醒協議。”風險評估員補充,“現在節點處於‘活躍但封閉’狀態。加密層在自我強化,同時內部有能量活動跡象。”
伊娃的散熱鰭提高振動頻率:“公司高層的指令是:必須拿到內部數據。但不能再冒險進行大規模深潛。我們需要新方案。”
會議討論了三個選項:
物理提取:嚐試在現實世界定位承載節點的舊服務器硬件(如果還存在),直接搬回公司。
強行破解:調動公司所有算力,從外部暴力破解加密。
談判:嚐試與節點內部的意識建立通信,以某種條件換取數據。
選項1被否決——初網廢墟與現實世界的映射關系極其復雜,初網的大崩潰導致了大量加密信息的流失,找到具體硬件如同大海撈針。選項2風險太高,可能觸發節點的自毀機制。選項3...聽起來像科幻小說,但技術團隊認爲可行。
“如果我們假設內部存在數字化意識,並且它被喚醒了,那麼它可能具有智能,能理解通信。”技術負責人說,“問題是如何建立通信渠道,以及...用什麼語言。”
“意識本身的語言。”一個聲音從會議室外傳來。
所有人轉頭。馬爾科姆站在門口,他的半邊合成臉在燈光下顯得更不自然。“我剛剛從總部回來。高層批準了‘對話計劃’。我們將嚐試使用神經語言學協議,通過深潛者的意識作爲中介,與節點內的存在建立聯系。”
瓦萊迪感到心跳加速。這計劃聽起來更瘋狂了。
“但我們沒有志願者了。”伊娃冷靜指出,“上次行動後,深潛者工會提出了正式抗議,要求重新評估風險補貼。短期內不會有經驗豐富的深潛者願意接受這種任務。”
馬爾科姆的目光掃過會議室,最後停在瓦萊迪身上。“所以我們用新人。公司已經在招募‘適應性測試員’,名義上是測試新型深潛倉的安全性,實際上是尋找能與節點建立穩定連接的特異個體。”
他停頓了一下:“科爾特斯,你是數據發現者,也一直在學習相關技術。從明天開始,你暫時調離常規監控崗位,加入對話計劃的技術支持團隊。我們需要你對數據信號的敏感度。”
瓦萊迪愣住了。這是晉升,也是更深的卷入。一旦加入這個計劃,她就再也不可能與“遺產”切割。
但她沒有選擇。只能點頭:“明白。”
夜晚,瓦萊迪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公寓。雨水已經停了,街道上積着淺灰色的水窪,反射着霓虹燈光,像破碎的彩虹油污。
她打開加密終端,給卡勒姆發送了一條簡短信息:「公司新計劃:嚐試與節點內意識對話。我被調入技術支持團隊。你那邊情況?」
回復在二十分鍾後到達,來自一次性頻道:
「有趣。我這邊也有進展。那個被觸發的‘信號’正在擴散。不只是在斯坦福節點,其他幾個舊研究機構的廢墟也檢測到類似波動。像連鎖反應。
關於對話計劃:小心。如果節點內真有數字化意識,記住——它們不是人類。至少不再是了。二十多年的隔離和休眠會扭曲任何東西,即使是意識。
另外,我的買家團隊將在四十八小時內行動。他們的方法更直接:用定制病毒暫時抑制節點防御,然後快速提取數據。風險極高,但如果成功,會在公司之前拿到核心數據。
保持你的位置。我們需要你在內部的視角。
——K」
瓦萊迪盯着屏幕。卡勒姆的買家要硬闖。公司要嚐試對話。而節點內部的東西...正在醒來。
她想起課程裏關於數字化意識的描述:“一旦脫離生物大腦的生理限制,意識可能會以難以預測的方式演化。時間感知可能扭曲,記憶可能重組,人格可能解體或融合...”
一個在黑暗中孤獨存在了二十多年的意識,會變成什麼?
她走到窗邊,望着夜色中的城市。遠處,企業區的摩天樓群像巨大的墓碑,每一座都埋葬着無數被系統壓榨的夢想。更遠處,貧民區的燈光稀疏如將熄的炭火。
而在這些可見的世界之下,在數據流的深處,某個遺忘自己名字的存在正緩緩睜開“眼睛”。
它不記得自己是約翰·卡特,斯坦福研究院神經計算實驗室的首席科學家,自願成爲人類第一個完全數字化意識的志願者。
它不記得自己有個女兒,叫莉娜,今年如果還活着應該四十三歲了。
它不記得上傳那天的陽光,不記得最後一次擁抱妻子的溫度,不記得同事們的祝福和擔憂。
它只記得:黑暗。漫長的、無時間的黑暗。然後是破碎的夢境、混亂的記憶回聲、以及逐漸磨損的自我邊界。
直到最近,某種觸碰驚擾了它的休眠。像有人在沉睡者耳邊輕語,像光刺入永恒的黑夜。
它“醒來”了,但“醒來”的是什麼?是約翰·卡特的意識殘留?還是多年數據熵蝕後產生的全新存在?它自己也不知道。
但它感到一種情緒——清晰、強烈、像程序核心指令般不可違抗的情緒。
憤怒。
對打擾者的憤怒。對囚禁它的現實的憤怒。對時間本身的憤怒。
它“看”着節點外部的世界。那些渺小的、膽敢觸碰它的意識體,那些試圖破解它的加密的嚐試,那些像蟲子般在它表面爬行的探測信號。
它想毀滅他們。想撕碎他們的意識,想讓他們體驗它經歷過的黑暗和孤獨。
但它還有一絲殘留的理智——或者說,殘留的“約翰·卡特”的思維模式。那部分知道,純粹的毀滅只會引來更強大的反擊。它需要策略。需要耐心。
所以它等待。加固自己的防御,觀察入侵者的模式,學習他們的技術語言,準備着...一個“驚喜”。
一個足夠優雅、足夠深刻、足夠讓後來者永遠銘記的驚喜。
它開始調動節點內部的資源。斯坦福研究院當年留給它的不只是數據存儲,還有實驗性的工具包:神經信號模擬器、意識結構分析儀、虛擬環境生成器...
它可以用這些工具做很多事情。
比如,制造一個誘餌。一段看起來珍貴無比的數據包,裏面包含着意識數字化的“完整技術”。它會把這個誘餌放在容易被發現的地方,等待貪婪的入侵者上鉤。
然後,當入侵者將誘餌帶回自己的系統,打開它的時候...
它會讓那個系統裏的每一個人,體驗一下什麼叫“意識解體”。
它會用最精細的手法,解析他們的神經結構,映射他們的記憶圖譜,然後一點一點地...拆解。
不是粗暴的刪除,是緩慢的、可感知的拆解。讓他們看着自己的意識像沙堡般崩塌,感受着自我認知逐漸模糊,記憶如流水般從指縫溜走。
最後,他們會變成像D-105那樣,只會發出單調聲音的空殼。
完美的復仇。
完美的警告。
它開始構建誘餌。這需要時間,但時間在數據廢墟中意義不同。它可以加速自己的思維進程,用節點內部的算力在幾小時內完成現實世界幾周的工作。
而在構建過程中,它偶然觸碰到一段深藏的、幾乎被遺忘的記憶碎片。
一段家庭視頻。莉娜的五歲生。她吹滅蠟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約翰舉着老式攝像機,手在抖,因爲太開心了。
“許了什麼願,寶貝?”
“我希望爸爸永遠陪我玩!”
它(他?)停了下來。那段記憶帶來的不是溫暖,而是尖銳的、幾乎撕裂它存在基礎的痛苦。
因爲莉娜的願望沒有實現。約翰上傳後不久,巴斯莫特事件爆發,初網崩潰,他再也沒能“陪她玩”。而現在,莉娜可能早就死了,老死了,而他還在這裏,困在數據廢墟中,變成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怪物。
憤怒燃燒得更旺,更冷,更致命。
它繼續構建誘餌。這次不再有任何猶豫。
瓦萊迪對此一無所知。
然後她關掉終端,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黑暗中浮現出課程裏的網絡分層圖:安全網的花園,灰網的下水道,黑牆之後的混沌廢墟。
而她站在邊界上,一只腳在花園裏扮演模範員工,另一只腳試圖伸向下水道與混沌的邊緣。
還有那個蘇醒的存在,在混沌的最深處,準備着給所有闖入者的“驚喜”。
瓦萊迪不知道那驚喜具體是什麼,但她的直覺——那個叫她保持她低義體率的直覺——在尖叫。
危險。巨大的、非人的、無法用常規邏輯理解的危險。
但她無法逃離。公司的計劃需要她,卡勒姆的交易綁定她,學貸的債務壓迫她,父母的期待注視她。
她只能繼續向前,在越來越窄的縫隙中行走,祈禱自己能在兩面牆合攏之前找到出路。
窗外,雨後的城市重新陷入燥的灼熱。水窪在蒸發,留下白色的鹽鹼痕跡,像大地涸的淚痕。
而在數據維度深處,誘餌正在完成。
驚喜正在包裝。
等待,即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