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深處的書房裏
暗金色穹頂如倒扣的星河,億萬星點般的煉金符文嵌於磚石之間,流轉着沉寂千年的微光。青銅燈盞裏,龍油燃燒的赤金色火焰噼啪作響,將孟浩然的身影拓印在冰冷的雲紋案幾上,投下一片輪廓分明的暗影。
他指尖修長,骨節分明,指節叩擊案面的聲響“篤、篤、篤”,在空曠得近乎死寂的殿宇中回蕩,驚起梁上塵埃簌簌飄落。眉峰微擰,一雙深邃的眼眸裏翻涌着思忖的,顯然是在琢磨一樁棘手至極的事——準確說來,是在琢磨兩個讓他從骨子裏感到膈應的“老熟人”。
一想到天空與風之王那對雙生子,孟浩然就忍不住撇了撇嘴,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猶記當年對陣黑王的終局之戰,堪稱是掀翻天地的煉獄浩劫。黑王權柄所至,蒼穹崩裂,山河傾覆,無邊龍威如泰山壓頂,連他都被到了極致,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撕裂肺腑的灼痛。可那對雙生子呢?竟像嗑着瓜子看戲的局外人,杵在戰場邊緣,臉上掛着悲戚欲絕的神情,仿佛下一秒就要爲覆滅的龍族殉葬。
可那眼底深處的淡漠,卻怎麼也藏不住。
那是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仿佛底下廝的不是龍族最頂級的存亡決戰,而是鄰裏街坊拌嘴的鬧劇,連半分波瀾都濺不起他們的心湖。更可疑的是,決戰尾聲,他們獻祭自身助戰的那一刻,涌動的力量明顯摻了水——比正常初代龍王該有的威勢,弱了整整一截,活脫脫就是一副空有其形的軀殼,內裏早已被掏空。
“這倆悶葫蘆,當初怕不是壓就沒盡全力。”
指尖的叩擊驟然停頓,孟浩然眼神沉了下來,寒芒如淬了冰的利刃。他忽然想起原著裏奧丁那堪稱逆天的作——以煉金術修改全世界的記憶,硬生生將楚子航從存在的層面徹底抹除,偌大的人世間,竟只有路明非那奇葩體質才能免疫此等偉力,還能記得那個桀驁的少年曾真實存在過。
這可不是尋常的記憶篡改術,而是煉金術巔峰領域成就——因果分離。
那是煉金術的最高成就之一,其難度之高,僅次於逆天改命的“時間逆流”。能以一己之力,在全球範圍內斬斷一個人與世間萬物的因果鏈,讓其存在的痕跡徹底湮滅,連時光長河都留不下半點漣漪,這手筆簡直離譜到了恐怖的地步。
被這麼搞上一次,活着可比死了還要難受千萬倍。
沒人記得你的名字,沒人認得你的模樣,你曾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愛過的人,全都化作虛無。你就像一縷從未降臨過人間的幽魂,連墓碑都不配擁有——這,便是最殘忍的抹。
“老子現在都沒法玩這麼大規模的‘因果分離’,這奧丁居然能整出這麼大的活?”
孟浩然嘖了一聲,心裏越發篤定這貨絕對不簡單。要知道,當年諾頓提及龍族之事時,壓沒提過奧丁懂煉金術。能做到這種程度,顯然是藏了千年的底牌,其背後所圖謀的,絕對小不了。
他隨手抄起案幾上一枚溫潤的玉佩,玉佩通體瑩白,表面以秘銀勾勒着天空與風之王的專屬煉金符文,流轉着淡淡的金光,觸手生溫。指尖撫過符文的瞬間,塵封的歷史與最新的情報如水般涌入腦海,循着時間線的脈絡,在他眼前徐徐鋪展開來,一幕幕清晰如昨。
十三世紀,歐洲。
龍族“大反亂”席卷整片大陸,戰火燎原,生靈塗炭。混血種家族在這場浩劫中死傷慘重,昔煊赫的混血種家族,一夜之間淪爲斷壁殘垣裏的枯骨。殘存的勢力抱團取暖,組建了秘黨,以鮮血籤訂《亞伯拉罕契》,立下“避世”鐵律,嚴令所有混血種不得向人類暴露龍族存在的真相,違者誅。
彼時的秘黨,由五大古老家族掌舵——卡德摩斯、聖喬治、齊格魯德、貝奧武夫、卡塞爾。他們的旗幟上染着龍族與混血種的血,唯一的宗旨,便是屠盡世間所有純血龍族。
一九零零年,卡塞爾莊園。
梅涅克·卡塞爾以一腔熱血與卓絕天賦,創立了獅心會。彼時的獅心會,匯聚了秘黨年輕一代的精英混血種,屠龍事業搞得風生水起。可誰也沒料到,災難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天空與風之王李霧月,竟孤身突襲秘黨總部卡塞爾莊園。
那場血戰,秘黨傷筋動骨,差點覆滅,後續又不得不引進其他家族進入秘黨核心層。獅心會初代成員幾乎全員覆滅,鮮血染紅了莊園的每一寸土地,唯有阿爾文·昂熱幸存。梅涅克·卡塞爾,這位意氣風發的少年領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動了滅世級言靈“萊茵”,與李霧月同歸於盡。
可詭異的是,爆炸後的廢墟裏,連一片龍鱗都沒找到。
玉佩傳遞的情報還在繼續,孟浩然的眸色越來越深,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李霧月本沒死,只是重傷昏迷,被一個戴着青銅面具的神秘人悄無聲息地帶走了——那神秘人,正是奧丁!
此後,李霧月徹底銷聲匿跡,仿佛從未在世間出現過。而奧丁的實力,卻在短時間內莫名暴漲,宛如坐了火箭般,突破了初代龍王的桎梏。更蹊蹺的是,負責監視奧丁的神殿歐洲分部暗組成員,竟在一夜之間全部失蹤,留存神殿的煉金命牌盡碎,無一生還。
按照黑王對四大君主的限制,雙生子想提升實力,唯有兩條路可走——要麼吞噬彼此,融合權柄,成爲真正的完全體龍王;要麼吞噬其他三大君主,掠奪其一切。
而神殿歐洲分部的暗組,由十長老姬長生親手執掌。姬長生本身就擁有初代種的實力,其言靈“蜃樓”,更是言靈“冥照”的上位進化版——能直接開辟獨立的次元空間,藏身其中,可屏蔽外界一切感知,哪怕是初代左種君王的探查,也休想發現半點蛛絲馬跡。
這言靈,是孟浩然當年吞噬了數名天空與風之王血裔後,機緣巧合之下進化而來的言靈。他沉睡蘇醒後,特意賜予姬長生,堪稱整個龍族世界獨一份的手鐗。
暗組成員,都是姬長生親手訓練出來的死士,身上都帶着“蜃樓”的氣息,隱匿之能堪稱天下無雙。按道理說,絕不可能被發現——除非,奧丁的實力,已經突破了雙生子的桎梏,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恐怖境界。
“看來,是把李霧月給吞噬了啊。”
孟浩然恍然大悟,指尖摩挲着玉佩的邊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龍王雙生子,本就是同源而生,同而長。吞噬對方,便能完美融合彼此的權柄,摒棄雙生子的缺陷,成爲真正意義上的完全體龍王。
也難怪奧丁能發現暗組成員,還敢動他孟浩然的人——這貨,是真沒把他這個龍族世界之主(自封的)放在眼裏啊。
自從初步打穿龍族世界,登臨巔峰之後,他已經好久沒遇到這麼有意思的對手了。這世界上,能讓他真正放在眼裏的,從來只有黑王一人。其他的宵小之輩,哪怕是初代龍王,敢跳出來挑釁,捏死了也就捏死了,翻不起什麼大浪。
但奧丁不同。
這家夥的隱忍,這家夥的手段,還有這家夥隱藏的實力,都讓他久違地生出了狩獵的興趣。那種棋逢對手的興奮感,如電流般竄過四肢百骸,讓他沉寂已久的血液,都開始沸騰起來。
孟浩然緩緩站起身,身形挺拔如鬆。案幾在他起身的瞬間微微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周身的威壓不自覺地外泄,如無形的巨浪席卷開來,殿內燃燒的赤金色火焰,竟在這一刻驟然黯淡下去,連跳動的光芒都變得微弱。
他握緊手中的玉佩,符文的光芒映在他眼底,閃爍着興味盎然的光。
“藏得夠深,所圖不小?”
他低聲輕笑,聲音裏帶着一絲玩味,一絲冷冽,“那我倒要看看,你這遮遮掩掩的,到底想搞什麼大動作。”
玉佩的光芒愈發熾盛,更多塵封的秘辛,如水般涌入他的腦海:
一九零一年,西伯利亞。
奧丁化身蘇聯軍官邦達列夫,潛入黑天鵝巷,與納粹科學家赫爾佐格,秘密研究龍族基因。一場驚天動地的黑天鵝巷大爆炸後,赫爾佐格帶着研究成果,化名橘宗政,潛逃至本。
爆炸的餘波中,零號與雷娜塔出逃。逃亡路上,零號以至尊之姿,召喚出了沉睡的大黑蛇——那是海洋與水之王的貝希摩斯。而貝希摩斯最終被奧丁捕獲。
秘黨聞訊趕來攔截,零號被入絕境,硬抗了一發滅世言靈“萊茵”,身受重創。混亂之中,路麟城手持奧丁的武器——那柄象征着命運的長槍“昆古尼爾”,刺入了零號的心髒,將其成功捕獲。
自此,秘黨分裂,以路麟城爲首的末派誕生。他們利用零號的身體,結合上古煉金大陣,打造出了一座名爲“避風港”的巨型尼伯龍,企圖以此對抗末。
同年,意大利混血種加圖索家族異軍突起,憑借着雄厚的財力與強悍的,迅速掌控了歐洲地下勢力。與此同時,加圖索家族躋身秘黨元老會,一舉成爲秘黨的核心家族,權勢滔天。
一九九一年,美國。
夏之哀悼事件的幸存者昂熱,以秘黨爲基礎,引入現代教育機制,在一片廢墟之上,建立了卡塞爾學院。學院以初代獅心會會長梅涅克·卡塞爾的家族姓氏命名,承載着混血種的希望,也埋藏着昂熱的滔天恨意。
二零零一年,格陵蘭島。
秘黨啓動“格陵蘭計劃”,組織精銳小隊,深入冰海之下,回收疑似龍王的胚胎。那場行動,堪稱是秘黨歷史上最慘烈的失敗之一。下潛小隊全軍覆沒,僅芬格爾一人生還。施耐德教授親自帶隊救援,用APS意外擊傷了沉睡的龍類,卻也遭到了龍類的寒冰吐息襲擊。
龍息混合着龍血,凍毀了施耐德的呼吸道,讓他半身癱瘓,終生只能依賴呼吸機苟活。
而那枚龍王胚胎,正是海洋與水之王利維坦。幕後被奧丁捕獲。
長老會的注釋,在腦海中格外清晰:零號名爲路明澤,疑似至尊級生命體。海洋與水之王貝希摩斯,是其寵物。海洋與水之王姐弟,已全部被奧丁捕獲,並吞噬。奧丁的人類身份是加圖索家族的家主龐貝,其家族現作爲秘黨核心之一。
看完關於奧丁的全部蹤跡後,孟浩然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奧丁的動作,未免也太活躍了些。四大君主,雙生子共計八位龍王,從誕生至今,已經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可現在,短短幾十年間,居然被他掉了三位,吞噬了三位初代種君王。
這絕非巧合。
孟浩然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案幾,眸光閃爍。看來,奧丁應該是知道我在華夏的。否則,怎麼會那麼巧?其他龍王,都曾在華夏千年歷史中留下過蹤跡,唯獨天空與風之王,從未踏足華夏半步。而除了華夏境內的龍王,其他在外面的三位龍王,竟全被他吞噬了。
這是在刻意避開他,也是在刻意積蓄力量!
“嗤——”
孟浩然嗤笑一聲,眼底掠過一絲不屑,又帶着一絲興奮,“看來這家夥的野心,很大啊。有趣的小蟲子,我倒要看看,你能蹦躂到什麼程度。”
你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罷了。就算你集齊了四大君主的所有權柄,又能如何?終究不過是爲我徒做嫁衣罷了。
孟浩然輕輕嘆息一聲,語氣裏帶着幾分惋惜。海洋與水之王姐弟,倒是可惜了。貝希摩斯是個缺心眼的傻大個,性子單純,沒什麼壞心思。他姐姐利維坦,倒是個驕傲得耀眼的女子,一身傲骨。可惜啊,雙雙被奧丁那個家夥吞噬,落得個徹底隕落的下場。
他忍不住吐槽道:“要是被黑王知道了,不知道會不會打死這個逆子。畢竟,黑王當年再怎麼暴戾,統治龍族的無數年中,也沒真正死過他的孩子,頂多就是家暴得有點厲害罷了。”
赤金色的火焰,在青銅燈盞裏跳躍着,映着他嘴角玩味的笑意。
狩獵,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