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爆倉!爆倉!
太陽偏西,海面被染成了一片金黃。
燈塔島背後的回水灣裏,鐵牛號的甲板上已經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滿了!真滿了!塞不下啦!”
趙鐵柱癱坐在魚堆裏,兩條腿還被幾條活蹦亂跳的黑鯛壓着。他滿臉是汗,身上的衣服被海水溼透,粘在身上難受得很,但他臉上的笑容卻比頭頂的太陽還要燦爛。
活水艙早就爆滿了,就連用來裝冰塊的泡沫箱、帶來的水桶,甚至是那個裝柴油的備用桶,此刻全都塞滿了黑色的魚。
目測這一船,起碼有三百多斤!
“收杆!”
陳峰果斷下令。再釣下去,這船吃水太深,回程遇上浪就要翻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目光再次投向了遠處碼頭上那個還在喝酒的老頭。
“哥,你和鐵柱收拾一下,我去跟水叔打個招呼。”
陳峰提起剩下的半瓶汾酒,又摸出一包沒拆封的紅塔山,跳上了碼頭。
阿水叔這會兒已經喝得微醺,那張橘子皮一樣的老臉紅撲撲的,正眯着眼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兒。
“水叔,我們要走了。”
陳峰把煙酒放在石磨盤上,“今天借您的寶地發了點小財,這酒和煙留給您慢慢抽。”
阿水叔睜開眼睛,掃了一眼滿載的漁船,又看了看面前的好酒,哼了一聲:“算你小子懂規矩。下次來,別帶這麼多人,吵得慌。”
“得嘞,下次我自己來。”
陳峰笑着應道,隨即像是剛發現什麼似的,指着門口那塊灰撲撲滿是孔洞的怪東西,皺眉道:
“哎喲水叔,您這品味挺獨特啊。這那是啥石頭啊?都被海水泡爛了,還有股怪味兒。”
阿水叔挪了挪屁股,一臉嫌棄地拍了拍身下的東西:“誰知道哪漂來的爛石頭,前兩天台風給浪卷上來的。又重又硬,也就湊合當個擋門的石頭。怎麼,你想要?”
陳峰心裏狂跳,但臉上卻露出一絲嫌棄的表情,甚至還用手扇了扇鼻子。
“我哪能要這破爛玩意兒。我是看您這門口挺淨的,放這麼個發臭的東西礙眼。正好我們要回去了,船上還能塞點垃圾,要不我順手幫您扔海裏得了?省得熏着您。”
阿水叔一聽,樂得清閒:“行行行,趕緊弄走!想丟我一只手又不好弄。”
“好嘞!”
陳峰強壓住想要狂笑的沖動,上前一步,一把抱起那塊灰褐色爛石頭。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有着蠟質的觸感,湊近了確實有一股說不出的腥臭味——那是龍涎香還沒完全陳化透,或者外層附着物散發的味道。但在行家鼻子裏,這股臭味下面,掩蓋着一股深邃甘甜的異香。
“走你!”
陳峰把爛石頭扛在肩上,像是扛着一袋垃圾,大步流星地回到了船上。
“峰哥,你撿塊破石頭啥?怪臭的。”趙鐵柱捏着鼻子問。
“壓艙。”
陳峰隨口胡謅,把這塊價值連城的寶貝隨手扔進了駕駛艙最角落的一塊破帆布底下,“這船頭輕腳重,壓塊石頭穩當點。開船!回家!”
陳鋒是占了阿水叔便宜,但這玩意兒他又不懂行,放在這裏指不定哪天真丟進海裏了,那可就虧大了。
以後給阿水叔捎點好東西回來吧,也算是報答了。
……
傍晚時分,浪頭村碼頭。
正是漁船歸港的高峰期,碼頭上人聲鼎沸。
賴皮猴正蹲在石墩子上,跟幾個閒漢抽煙打屁。他口還隱隱作痛,眼神陰毒地盯着海面。
“等着看吧,那陳峰就是個銀樣鑞槍頭!還去燈塔島?我看他是去喂魚了!搞不好把公家的船都給磕壞了,到時候賠死他!”
話音剛落,遠處海面上,一艘黑色的漁船劈波斬浪而來。
那是鐵牛號。
但今天的鐵牛號看起來有些不一樣——它的吃水線壓得極低,海浪幾乎都要漫上甲板了,船頭推起的浪花顯得格外沉重有力。
“回來了!陳家的船回來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賴皮猴騰地站起來,伸長脖子:“哼,肯定是船艙進水了!我就說他……”
然而,隨着船只靠岸,纜繩拋下。
當陳大海滿臉紅光地打開活水艙的蓋板,又掀開甲板上的帆布時。
譁——!
碼頭上瞬間安靜了,緊接着爆發出一陣巨大的驚呼聲。
黑色的魚!
滿船都是黑色的魚!
那些黑鯛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還在噼裏啪啦地甩着尾巴,在夕陽下泛着豐收的銀光。這種視覺沖擊力,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媽呀!這是把龍王爺的親兵都抓來了?”
“這得有好幾百斤吧?全是黑格?這一船得多少錢啊!”
賴皮猴張大了嘴巴,手裏的煙卷掉在地上都不知道。他看着那一船魚,就像是看着一船金子,臉被打得啪啪作響,嫉妒得眼珠子都快滴血了。
陳峰跳上碼頭,本沒理會周圍那些敬畏羨慕的目光。
早就等在碼頭的魚販子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了上來。
“都別搶!這魚我全包了!一塊五一斤!”
“放屁!這麼好的鮮度,我出一塊八!”
一場小型的拍賣會直接在碼頭開場。
半小時後。
陳家老宅。
堂屋的八仙桌上,擺着一堆亂糟糟的鈔票。有十塊的大團結,有五塊的煉鋼工人,還有兩塊、一塊的散票。
那是剛剛賣魚換回來的,一共五百八十多塊錢!
加上之前賣紅斑剩的錢,現在陳家桌子上,堆着整整一千塊現金!
這在這個年代的農村,就是一筆巨款,是“萬元戶”十分之一的家底!
“王癩子剛才來過了。”
陳峰坐在一張小馬扎上,手裏拿着幾張皺皺巴巴的紙條——那是當初大哥爲了修船籤下的借據,連本帶利四百塊。
就在剛才回家的路上,陳峰直接去了王癩子家,把錢摔在他臉上,把這幾張像催命符一樣的紙條贖了回來。
“哥,嫂子。”
陳峰拿起那幾張借據,當着全家人的面,雙手用力一撕。
“嘶啦——”
清脆的紙張碎裂聲,在安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悅耳。
陳峰把碎紙屑扔進腳邊的火盆裏,看着火苗騰起,將那些代表着屈辱和壓力的字跡吞噬殆盡。
“債,清了。”
陳峰拍了拍手,指着桌上剩下的六百多塊錢,“剩下的錢,咱們存一半,另一半,明天找人來,把咱家這破房子翻修一下!再給小貝和小虎做幾身新衣裳!”
“嗚……”
一直蹲在門口抽煙的陳大海,看着火盆裏化爲灰燼的借據,突然把頭埋進膝蓋裏,肩膀劇烈聳動起來。
他是個硬漢,斷了骨頭都不喊疼。但這幾個月被債主上門的滋味,比了他還難受。
如今,天亮了。
“哭啥!這是好事!”
劉秀英一邊抹眼淚一邊笑,伸手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裏,“咱們家阿峰出息了!真的出息了!”
陳峰看着這一幕,心裏也是暖烘烘的。
他悄悄伸手進褲兜,摸到了那塊硬邦邦帶着異味的爛石頭。
這才是真正的底牌。
那幾百斤魚算什麼?
這塊石頭,過陣子只要找對買家,在香港或者廣東出手,起碼能換回幾萬塊!到時候,別說翻修房子,就是蓋一棟全村最氣派的小洋樓,買一艘真正的鋼制大拖網船,也不是夢!
第一步,走穩了。
陳峰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浪頭村的這片海,以後姓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