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鰻魚苗的狂歡(上)
從鎮上回來後的當天傍晚,浪頭村的氣氛變得有些躁動。
明明已經到了飯點,村裏的煙囪卻沒幾個冒煙的。
男人們早早扒了兩口飯,背着手電筒,扛着細密的抄網,成群結隊地往村口的入海口趕去。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仿佛要去搶錢的狂熱。
“哥,咱們不去嗎?”
陳家院子裏,趙鐵柱看着路過的一波波人,心裏像貓抓一樣,“聽隔壁二狗說,昨晚老王頭在江邊撈了一晚上,抓了二十多條玻璃帶子,賣了四十多塊錢!四十多啊,頂俺半個月工錢了!”
陳峰正在院子裏擺弄幾卷白色的東西,那是他剛從供銷社買回來的高密度尼龍窗紗——也就是俗稱的蚊帳布。
“去,當然要去。”
陳峰頭也沒抬,手裏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地裁剪着窗紗,“不過咱們不去湊那個熱鬧。那種守株待兔的撈法,累死也發不了財。”
1990年的夏天,除了亞運會,沿海漁民最津津樂道的就是“鰻魚苗”。
這種通體透明只有牙籤長短的魚苗,被本人稱爲“水中軟黃金”。
因爲無法人工繁殖,只能靠野生捕撈,價格被炒到了天上去。
在這個豬肉才兩塊多的年代,一條牙籤長的魚苗就能賣到一塊五到兩塊錢!
“阿峰,你這是要做啥網?”
陳大海蹲在一旁,幫忙削着竹片。他看不懂弟弟的作,這網眼密得連水都流不過去,而且形狀也不像抄網,像個大漏鬥。
“這叫定置張網。”
陳峰將剪好的窗紗縫在竹架上,做成了一個開口寬大尾部狹長的錐形網兜,“那是專門給鰻魚苗準備的。”
……
晚上九點,入海口三角洲。
這裏是淡水河匯入大海的地方,因爲剛過台風,水質渾濁,正是鰻魚苗洄遊的高峰期。
放眼望去,幾公裏的江堤上,星星點點全是手電筒的光柱,像是一條蜿蜒的火龍。
幾百號村民穿着膠鞋站在齊腰深的泥水裏,手裏拿着圓形的密網,在水裏盲目地撈着。
“哎喲!撈着了!撈着了!”
“我這也有一條!白的!透亮的!”
每隔幾分鍾,人群中就會爆發出一陣驚喜的歡呼聲。那一條條細小的魚苗,此刻在他們眼裏就是一張張遊動的大團結。
陳峰帶着大哥和鐵柱,扛着那兩張怪模怪樣的大漏鬥,並沒有往人多的淺灘擠。
他看了一眼視野中懸浮的系統面板:
【資源情報刷新】
【時間:今晚22:30(大汛)】
【位置:入海口三角洲右側急流區】
【目標:洄遊本鰻鱺苗(爆發期)】
【預估價值:視網具而定(高密度)】
【情報評級: 3星】
“走,去那邊。”
陳峰指了指遠處一片漆黑,浪頭翻滾的水域。那裏是河道轉彎的地方,水流湍急,打着旋兒,看着就嚇人。
“阿峰,那邊去不得啊!”
路過的一個本家叔公好心提醒道,“那邊水太急了,站都站不穩,網一下去就被沖歪了,本兜不住魚。大家都這平緩的地方撈,魚才停得住。”
“是啊陳峰,別以爲買了大彩電就懂抓魚了。”
不遠處的蘆葦蕩裏,賴皮猴正拿着手電筒往水裏照,陰陽怪氣地喊道,“那種急流區,除了把褲衩沖跑,連個蝦米皮都撈不着。你要是能在那撈着魚,我賴三把手裏的網吃了!”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聲。
在漁民的傳統認知裏,抓魚得去“魚窩”,也就是水流平緩水草茂密的地方。
急流?那是魚兒拼命逃跑的地方,誰會在那停留?
陳峰懶得理會這些嘲諷,帶着兩人徑直來到了那片急流區。
“譁啦譁啦——”
水流沖擊着礁石,發出巨大的聲響。這裏的流速起碼是淺灘的三倍。
“哥,鐵柱,下樁!”
陳峰大聲喊道。
這種定置張網不需要人拿着跑。他們將兩手腕粗的木樁狠狠砸進河床的淤泥裏,形成一個穩固的門框。
然後,將那個巨大的漏鬥狀窗紗網,順着水流的方向固定在木樁上。
寬大的網口迎着湍急的水流,像一張張開的巨口;狹長的網尾則順着水流飄在後面,末端系着一個用來收集魚獲的塑料桶。
“這……”
陳大海雖然沒見過這種網,但他也是老漁民了,一眼就看出了門道。
這哪裏是撈魚?
這分明就是把網張開,等着水把魚往嘴裏灌啊!
“水流越急,灌進來的水就越多。”陳峰拍了拍木樁,檢查牢固度,“只要這網眼夠密,鰻魚苗這種隨波逐流的小東西,進了這個漏鬥,就別想再遊出去。”
一切準備就緒。
三人爬上岸邊的礁石,點了一煙,靜靜等待。
遠處,村民們還在泥水裏累死累活地揮舞着抄網,腰都快斷了,運氣好的撈了幾條,運氣不好的撈了一兜子水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晚上十點半。
遠處的海岸線上,傳來一陣沉悶的隆隆聲。
“漲了!”
陳峰扔掉手裏的煙頭,眼神銳利地盯着那兩個在此刻顯得有些孤零零的網兜。
系統情報裏的黃金,來了。
水裹挾着大量的浮遊生物和泥沙,像千軍萬馬一樣涌入河道。平靜的江面瞬間水位暴漲。
而在那渾濁的激流之中,無數條肉眼難辨的透明小魚,正身不由己地被巨大的推力裹挾着,像是一支沖鋒的軍隊,一頭撞進了陳峰布下的天羅地網之中。
“哥,你看網尾!”
趙鐵柱眼尖,指着水面上漂浮的塑料桶驚呼。
借着月光,只見那原本輕飄飄的網尾,此刻竟然變得沉甸甸的,在水流中劇烈地擺動,像是裏面裝滿了活物。
“收第一網!”
陳峰一聲令下。
三人合力,將其中一個張網的尾部提了起來。
當手電筒的光芒照進那個收集桶時,陳大海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差點把桶扔進河裏。
在那桶底的淺水裏,密密麻麻成百上千條像玻璃絲一樣的透明小魚,正在瘋狂地蠕動、糾纏。在強光的照射下,它們晶瑩剔透,反射出一種迷人的光澤。
那不是魚。
那是一桶會遊動的液態黃金!
“我滴個娘咧……”趙鐵柱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這一網……得有多少條?”
陳峰嘴角上揚,露出了這幾天來最輕鬆的笑容。
“別數了,數不過來。”他把桶裏的魚倒進準備好的充氧大桶裏。
遠處,賴皮猴正舉着網,看着空空如也的網兜罵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