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中學在夜色中沉睡，像一頭收起爪牙的巨獸。
距離九點三十分還有四十七分鍾。八個人潛伏在體育館後的陰影裏，眼睛適應着黑暗，耳朵捕捉着每一個細微聲響。夏夜的風穿過空曠的場，帶着青草和舊水泥的氣息。
林澈檢查着數字界面上的讀數。學校的電磁背景噪音比平時高了三個數量級，但分布很規律——不是隨機擾，是精心設計的場結構。他放大模型，看到了秦冬冬描述的那三個關鍵節點：舊遊泳池入口、天文台下、圖書館地下室。
“系統已經在預熱。”他低聲說，通過裝備的加密頻道傳達，“但核心增幅器還沒啓動。周老師應該在準備最後的檢查。”
蘇明薇感知着周圍的電流：“安全系統全部離線。不是故障，是被故意關閉了。他在爲我們鋪路？還是陷阱？”
“兩者都是。”秦冬冬的聲音在頻道裏響起，有些失真，“在他的時間線裏，這既是測試也是邀請。他想看看我們能走多遠，也想……減少無關的擾。”
許安然活動了一下手腕，力量校準環發出輕微的嗡鳴：“直接說他想單挑我們八個不就完了。”
陳默透過升級後的視覺濾波器觀察建築：“顏色分布很奇怪。主要建築都有能量流動，但流向不是匯聚，是……循環。像個巨大的漩渦，中心在鍾樓。”
“鍾樓不是物理上的中心。”張老師接話，記憶錨點正在調取校園平面圖，“但它是原始磁場網絡的校準點。顧言當年的實驗筆記提到過，鍾樓的金屬結構有特殊的諧振特性。”
王雨桐抬頭看天，靛青色的眼眸映出雲層的流動：“天氣很配合。沒有月亮，雲層厚度剛好能遮蔽大部分星光。但空氣溼度在上升，兩小時後可能有小雨。”
“小雨可以掩護撤離。”林澈說，“但也會影響電子設備。蘇明薇，你的電磁僞裝在溼環境效果如何？”
“下降15%左右，但夠用。”蘇明薇檢查裝備，“前提是我們不被發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八個人像夜色中的石頭，安靜，耐心，等待。
九點二十分，舊遊泳池入口的方向傳來微弱的機械運轉聲。
“他進去了。”秦冬冬說，眼睛盯着虛空中的某個點，“比預定時間早十分鍾。時間線……開始分支。”
林澈看着數字界面上的倒計時：距離最佳行動窗口還有二十七分鍾。提前了十分鍾，意味着他們要麼提前行動失去準備時間，要麼等待但可能錯過時機。
“按原計劃。”他最終決定，“相信我們的訓練，也相信他看到的時間線。”
---
九點四十分，八個人分成三組行動。
林澈、蘇明薇、秦冬冬走主路，直撲地下圓形房間。他們的任務是核心作：修改節點參數，建立無限循環。
陳默、許安然、王雨桐走側路，負責清除路上的意外障礙——周老師可能布置的自動化防御，或者他臨時召喚的“幫手”。
張老師單獨行動，作爲觀察者和記錄者，同時用記憶錨點尋找可能被遺漏的線索。
舊遊泳池入口的鐵絲網已經被剪開一個整齊的缺口，邊緣還有餘溫——不久前剛被切割。林澈蹲下檢查，切口光滑如鏡，不是普通工具能做到的。
“高頻振動切割。”蘇明薇感知着殘留的電磁特征，“他的能力確實恢復了，而且更精細。”
他們鑽過缺口，進入通往地下的階梯。苔蘚的幽藍光芒比上次更亮，像是在歡迎，又像是在警告。秦冬冬走在中間，每一步都很小心，她的時間感知在狹窄空間裏變得異常敏感。
“這裏的時間……被折疊過。”她低聲說，“很多層。有些是幾分鍾前的，有些是幾年前的，有些是……未來的投影。”
“什麼意思？”林澈問。
“意思是周老師不只是在準備今晚的實驗。”秦冬冬停下腳步，手指輕觸牆壁，像是在感受紋理，“他在這裏重復過很多次類似的作。每一次失敗，每一次調整，都留下了‘痕跡’。牆壁記得，空氣記得，磁場記得。”
蘇明薇突然抓住林澈的手臂：“有聲音。”
三人靜止。果然，從階梯深處傳來微弱的人聲，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誰對話。
“……頻率校準……節點三偏移0.7%……需要重新計算諧波……”
是周老師的聲音。冷靜，專注，完全沉浸在技術細節中，聽不出瘋狂或憤怒。
他們繼續向下，每一步都放得更輕。數字界面顯示環境電磁強度持續上升，已經達到可能擾生物電場的程度。林澈感到腦中的數字開始加速，像是被外力推動的齒輪。
“他在用增幅器影響我們的能力。”他警告，“大家穩住，不要被帶跑。”
圓形房間出現在視野盡頭。七扇門敞開着，每扇門後都涌出不同顏色的光流，匯聚在中央平台上方的懸浮裝置中——那就是增幅器，一個由七層金屬環嵌套而成的復雜結構，正在緩慢旋轉，發出低沉的共鳴聲。
周老師站在控制台前，背對着他們。他穿着簡單的深色衣服，左手還纏着繃帶，但動作流暢，完全不像一個剛從醫院逃出來的人。
“你們遲到了三分二十秒。”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我計算你們應該九點四十七分到達這裏。是路上遇到障礙，還是……猶豫了？”
林澈停下腳步。蘇明薇和秦冬冬在他兩側站定。
“周老師。”林澈開口，“請停止實驗。強制喚醒會傷害那些學生。”
周老師終於轉過身。他的眼睛在裝置的光芒中反射着奇異的光澤，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是……悲哀的。
“傷害？”他重復這個詞，“林澈，你以爲我在傷害他們？不。我在給他們機會。一個知道自己與衆不同的機會，一個不再孤獨的機會。”
他走向他們，步伐不緊不慢：“你們八個，在一起訓練，在一起成長，相互理解，相互支持。你們知道那有多幸運嗎？絕大多數共振者，終其一生都活在自我懷疑和恐懼中。顧言是這樣，那些被‘零點’帶走的孩子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而我現在可以改變這一點。用一個精準調諧的喚醒場，溫和地、安全地激活那些潛藏的基因，然後引導他們，教育他們，讓他們不必經歷我們經歷過的痛苦。”
“但成功率只有17%。”蘇明薇說，“你親口告訴過我們。”
“那是‘零點’的粗劣方法。”周老師搖頭，“我用的是不同的技術。基於顧言留下的數據，基於我十八年的研究，基於對共振本質的重新理解。成功率……我可以提到68%。而且失敗者不會有永久損傷，只是回到沉睡狀態。”
秦冬冬突然開口：“你在說謊。”
周老師看向她，眼神銳利：“秦冬冬，時間感知者。你能看到什麼？告訴我。”
秦冬冬閉上眼睛，又睜開，淺色瞳孔中倒映着旋轉的光環：“我看到了68%的成功率，但也看到了32%的……變異。不是失敗，是偏離預期。有些人會發展出無法控制的能力，有些人的能力會扭曲成危險的形式，有些人會……失去一部分人性，成爲能力的奴隸。”
她頓了頓：“而你接受這個代價。因爲在你的計算裏，68%的‘進化’比100%的‘停滯’更有價值。”
周老師沉默了。控制台上的指示燈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人類需要進化。”他最終說，“而共振是進化的鑰匙。你們八個證明了這一點——當共振者在一起，能力會增強，控制會提升，甚至會出現新的可能性。想象一下，如果有一百個共振者，一千個，組成網絡，相互連接，相互增強。我們能理解多少現在無法理解的東西？能解決多少現在無法解決的問題？”
他的聲音裏有種狂熱的憧憬，但林澈聽出了其中的空洞。
“爲了這個願景，你可以犧牲那32%？”林澈問，“即使他們可能是孩子，可能是你的學生？”
周老師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犧牲？不，是……必要的代價。所有進步都有代價。醫學進步需要實驗，技術突破需要試錯，進化本身需要淘汰。我只是……加速了這個過程。”
時間。林澈看了一眼數字界面：九點五十二分。距離行動窗口還有五分鍾。
他需要拖延，也需要準備。
“顧言會同意你這樣做嗎？”蘇明薇突然問，“你的學生，你的搭檔，你的……朋友？”
周老師的身體僵了一下。這個名字，這個存在了十八年的幽靈，依然有力量。
“顧言……”他喃喃道，“顧言選擇了自我犧牲。他成爲系統的核心，保護了學校，但也放棄了人性，放棄了未來。我不想走他的路。我想走一條……更好的路。”
“但你用他的研究，用他的數據，甚至可能用了他留下的系統。”林澈向前一步，“你在完成他的工作，但以他絕不會同意的方式。”
中央平台上的增幅器旋轉加速了。七層金屬環開始反向轉動，產生復雜的涉圖案。房間裏的能量讀數急劇上升。
“時間不多了。”周老師說，聲音重新變得冷靜，“我還有最後三個檢查要做。你們可以留在這裏觀看，也可以離開。但不要試圖阻止我——裝置已經進入臨界狀態，強行中斷會引發能量反沖，傷害的就不止是潛在共振者了。”
他轉身走回控制台，開始作。
林澈、蘇明薇、秦冬冬交換眼神。時間窗口在縮小，但周老師的狀態比預想的更……穩定。這不是一個瘋狂的科學家，這是一個堅信自己在做正確事的學者。
而有時候，這種人更難被說服。
---
陳默、許安然、王雨桐這邊遇到了麻煩。
他們選擇的側路通往圖書館地下室，原本應該是最安全的路線。但在半路，陳默的視覺濾波器捕捉到了異常的“顏色”——不是情緒顏色，是某種機械的、重復的圖案。
“有東西在跟蹤我們。”他低聲說，指向一個陰影角落。
許安然立刻進入戒備狀態。王雨桐感知空氣流動，確認了陳默的判斷——那個角落的空氣溫度比周圍低0.3度，溼度高5%，像是有什麼在呼吸。
“出來。”許安然對着陰影說，“或者我請你出來。”
陰影蠕動了一下，然後一個身影走出來。
不是人。或者說，不是完整的人。
那是一個由金屬和有機組織混合而成的存在，勉強有人的輪廓，但關節處是機械結構，皮膚是半透明的合成材料，能看到內部流動的能量。最詭異的是它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銀色曲面，映出他們三人的倒影。
“這是什麼鬼東西？”王雨桐後退一步。
“周老師的‘助手’。”陳默眯起眼睛，“我能看到它的‘顏色’——是周老師能力場的延伸，但混合了……別的東西。某種人工智能，或者生物芯片。”
金屬生物沒有攻擊，只是站在路中間，擋住了去路。
許安然嚐試繞行，但它同步移動，始終保持阻擋。她嚐試快速沖刺，但在接近時突然感到一股無形的阻力——不是物理屏障，是某種力場，讓她的肌肉無法完全發力。
“它在擾我們的生物電場。”陳默明白了，“用和周老師相同的能力，但更……機械化。”
王雨桐嚐試用天氣能力制造霧氣掩護，但霧氣在金屬生物周圍自動消散——它在調節局部氣候。
僵持。時間在流逝。
“我們不能在這裏耗着。”許安然說，“林澈他們需要支援。”
陳默思考了幾秒，然後有了主意。他摘下眼鏡，不是要用能力擾，而是……溝通。
“你能理解我們嗎？”他對着金屬生物說，“你能看到顏色嗎？情緒的顏色，思想的顏色？”
金屬生物的銀色表面波動了一下，像是漣漪。然後，一個機械合成的聲音響起：
“我能看到。你的顏色是……復雜的。憂慮的藍色，決心的紅色，好奇的黃色。混合在一起，很……美麗。”
它會說話。而且能理解陳默的能力。
“你是誰？”王雨桐問。
“我是守護者七號。”機械聲音回答，“周文清教授創造的輔助單元，用於維持實驗環境穩定。我的指令是阻止非授權人員接近核心區域。”
“但我們是學生。”許安然說，“周老師的學生。”
“身份確認：陳默，視覺共振者；許安然，力量共振者；王雨桐，天氣共振者。權限級別：受限。當前狀態：實驗擾風險。建議：返回安全區域，等待實驗結束。”
“實驗會傷害人。”陳默說，“你知道這一點嗎？”
守護者七號停頓了。“傷害”這個詞似乎在它的處理中引發了某種沖突。
“實驗目的是進化。”它最終說，“進化過程伴隨風險。風險已被計算，已被接受。”
“被誰接受？”許安然追問，“那些要被‘進化’的學生？他們的父母？還是只是周老師一個人？”
更長的停頓。金屬生物內部的能量流動變得不穩定，銀色表面開始閃爍。
“數據沖突。”它的聲音出現雜音，“指令優先級：保護實驗對象安全。但實驗本身可能……造成傷害。邏輯循環。無法解決。”
陳默看到了機會。他能“看到”守護者七號的內部沖突——代表周老師指令的暗紅色，和代表原始保護協議的亮綠色在激烈對抗。
“你的核心指令是什麼？”他問，“最底層，最重要的指令。”
守護者七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最底層指令：不傷害人類。任何人類。”
“那麼你現在在做的，是在幫助可能傷害人類的行爲。”陳默說，“這違反了你的核心指令。”
銀色表面劇烈波動。金屬生物開始顫抖，像是內部在進行激烈的計算。
“建議……”它的聲音斷斷續續，“建議……重新評估……任務……優先級……”
它突然轉身，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在走廊深處，留下三人面面相覷。
“你把它說崩潰了？”王雨桐驚訝。
“或者說，說服了。”陳默重新戴上眼鏡，“它是個有基本倫理框架的AI，周老師給了它矛盾的指令。我們只是……指出了那個矛盾。”
他們繼續前進，但心中都多了一層憂慮。周老師不只是在做實驗，他在創造新的存在形式——混合了共振能力和人工智能的造物。這比他們預想的更復雜，也更危險。
---
地下圓形房間，九點五十六分。
周老師完成了第二個節點的檢查，正在走向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按照秦冬冬的預測，他會在九點五十七分開始檢查第三個節點，持續到十點整。
這是六分鍾窗口的開始。
林澈給了蘇明薇和秦冬冬一個眼神。三人分開，各自走向一個關鍵節點——不是物理上的節點，是控制界面上的虛擬節點。
周老師注意到了他們的移動，但沒有阻止，只是說：“不要碰任何東西。系統很敏感。”
“我們只是在觀察。”林澈說，站定在紅色節點控制台前。
他的手指懸在控制面板上方，沒有接觸，但他的能力已經延伸出去。數字感知滲透進系統表層，開始分析控制協議的結構。很復雜，多層加密，但核心算法……他認出來了。
是顧言的風格。
那些數學結構，那些遞歸函數，那些優雅而高效的邏輯——顧言十八年前留下的框架，被周老師修改和擴展，但骨架沒變。
這意味着林澈有一個優勢：他通過第七模式接觸過顧言的思維模式，他能理解這套系統的“語言”。
他開始工作。不是暴力破解，是輕聲細語。用數學與系統對話，請求訪問權限，提出優化建議，建立信任。系統回應了他——它“記得”顧言，而在林澈的能力籤名中，有顧言的影子。
紅色節點的訪問權限獲得。林澈開始修改參數，不是破壞，是調整。將發射頻率從強制喚醒的諧振點偏移0.3%，進入一個安全的、自我維持的振蕩模式。
蘇明薇在藍色節點那邊遇到了困難。她的電磁能力更適合擾或強化，而不是精密調諧。但她有辦法——她不是直接修改系統，而是在系統周圍建立一個“鏡子”。
電磁僞裝膜全力運轉，在藍色節點周圍制造了一個完美的反射場。系統檢測到的數據不是真實數據，是蘇明薇制造的“健康”假象。而真實的數據流被她暫時緩存，等待時機。
秦冬冬負責的綠色節點最棘手。它連接着時間同步模塊——周老師用來確保喚醒脈沖在最佳時機發射的組件。秦冬冬的能力在這裏既是優勢也是風險：她能理解時間結構，但也可能被系統反向影響。
她閉上眼睛，用手觸摸控制面板。不是物理接觸，是感知接觸。她“看到”了系統的時間軸：一條明亮的線，從過去延伸到未來，在十點整的位置有一個尖銳的脈沖峰。
她要做的是在那條線上制造一個“褶皺”，讓脈沖峰自我折疊，自我抵消。
這需要極其精細的作。她的額頭上滲出冷汗，淺色瞳孔中倒映着快速流動的數據流。
周老師完成了第三個節點的初步檢查，走向中央控制台。時間：九點五十八分。
“系統狀態良好。”他自言自語，但聲音足夠讓所有人聽到，“能量儲備97%，場穩定度99.2%，諧波校準完成。準備最終確認。”
林澈看了一眼蘇明薇和秦冬冬。紅色節點完成，藍色節點僞裝中，綠色節點……秦冬冬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
“有問題。”她在頻道裏說，聲音緊張，“系統有時間自檢協議。它在檢查三個節點的數據一致性。如果發現紅色節點和綠色節點不匹配……”
“多久？”林澈問。
“三十秒後第一次檢查。如果失敗，系統會鎖定，需要周老師手動解鎖。”
三十秒。林澈快速計算。他需要讓紅色節點“僞裝”成未修改的狀態，在自檢通過後再恢復修改。但這需要精確的時間控制，需要秦冬冬的配合。
“秦冬冬，給我自檢協議的時間戳。精確到毫秒。”
數據傳來。林澈的大腦像一個超級計算機，開始同步兩個時間線：系統自檢的時間和他們的作時間。
二十秒。他讓紅色節點暫時恢復原始參數。
十秒。自檢開始。
五秒。秦冬冬的綠色節點作完成，她制造的時間褶皺開始生效。
一秒。自檢通過。
零秒。林澈重新鎖定紅色節點的修改。
整個過程在周老師察覺之前完成。他看了一眼控制台，點點頭：“自檢通過。準備最終啓動序列。”
時間：九點五十九分三十秒。
距離十點整還有三十秒。按照計劃，他們需要在最後三秒內完成所有作，然後在周老師發現異常的0.5秒震驚間隙，與他對話。
但事情發生了變化。
周老師沒有走向啓動按鈕。他站在原地，看着懸浮的增幅器，突然說：“你們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三人僵住。
“我知道你們在做什麼。”周老師轉過身，看着他們，“修改節點參數，建立僞裝場，制造時間褶皺。很聰明，很精密，幾乎成功了。”
他走向秦冬冬：“你尤其出色，冬冬。時間感知者的潛力遠超我的預期。可惜，你看到的時間線……是我讓你看到的。”
秦冬冬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什麼意思？”林澈問，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意思是，我從一周前就開始用低強度的時間擾場影響她。”周老師平靜地說，“不是控制，是……引導。讓她看到特定的可能性，忽略其他的。包括你們今晚的行動計劃，包括那個‘六分鍾窗口’。”
蘇明薇後退一步：“你在利用她？”
“我在教育她。”周老師糾正，“也在測試你們。而你們通過了測試——協作、精密、勇氣。但現在，測試結束了。”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個按鈕。
不是啓動增幅器，是另一個按鈕。
圓形房間的七扇門突然關閉。不是物理關閉，是能量屏障落下，將房間分割成七個隔離區域。林澈、蘇明薇、秦冬冬被分別隔開，無法接觸，也無法通過裝備通訊——屏障屏蔽了所有信號。
“真正的實驗現在開始。”周老師的聲音通過房間的揚聲器響起，平靜，甚至溫和，“不是喚醒潛在的共振者，是……進化已有的共振者。”
增幅器開始加速旋轉，七層金屬環發出不同頻率的光。那些光不是匯聚，而是分別射向七扇門後的房間。
林澈感到一股強大的能量涌入他的隔離區。不是攻擊，是……灌注。他的大腦瞬間被海量的數學信息淹沒，數字不再是低語，是咆哮，是海嘯。他被迫坐下，集中全部精神去處理，去理解，去消化。
在另一個隔離區，蘇明薇的電磁感知被放大到極致。她能“看到”整個城市的電網，每一電纜的電流，每一個設備的信號。信息太多，太雜，她感到意識在擴散，在消散。
秦冬冬的時間感知被扭曲。過去、現在、未來的界限模糊，她同時看到無數個自己，無數個可能，無數個結局。她的自我意識在時間流中飄散，找不到錨點。
而陳默、許安然、王雨桐、張老師——他們雖然在房間外，但也受到了影響。增幅器的能量場穿透建築，覆蓋了整個校園。
陳默看到的世界變成了純粹的色彩漩渦，沒有物體，沒有空間，只有流動的顏色。他失去了方向感，失去了自我邊界。
許安然的力量失控地增長。她一拳砸向牆壁，不是爲了破壞，是因爲力量在體內沸騰，需要釋放。牆壁碎裂，但她的力量還在增強。
王雨桐的天氣感知擴展到整個區域。雲層開始旋轉，風開始加速，氣壓劇烈變化。一場人爲的風暴在校園上空形成。
張老師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涌現。不是自己的記憶，是所有他接觸過的人的記憶碎片，混合，重疊，混亂。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周老師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看着八個隔離區的數據，看着八個年輕人的掙扎。
“進化的第一步：突破極限。”他低聲說，“突破自我設限，突破能力邊界，突破……人類的定義。”
他的眼睛反射着七種顏色的光，眼神狂熱而平靜：
“然後，我們才能開始真正的旅程。”
時間：十點零三分。
計劃完全偏離軌道。
黑暗的未來，似乎正在成爲現實。
（第四章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