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第一次意識到,有些傷口愈合後留下的不是疤痕,而是空洞。
八月下旬的青嵐市,熱浪讓整座城市在柏油路上扭曲蒸騰。距離舊發電廠事件已經過去六周,距離國家超自然現象研究協會(簡稱“超研會”)的邀請函發出也已經四周。生活表面上恢復了某種脆弱的正常——如果“正常”的定義包括定期接受政府特工的心理評估,以及每周兩次在隱形監控下的能力訓練。
此刻,他正站在青嵐市圖書館的特藏室門口,等待一場可能改變他們七個人命運的會議。手心裏那張“超研會”的銀色門卡冰涼刺骨,上面蝕刻的北鬥七星圖案在走廊燈光下微微反光。
“緊張嗎?”蘇明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今天穿着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深藍長裙,頭發扎成利落的馬尾,看起來像是要去參加學術研討會而非決定自己未來的談判。只有林澈注意到她左手無意識地摩挲着右手腕上的運動手表——表盤顯示的心率是98,比平時高了20。
“有點。”林澈如實說,推開門,“但更多的是不確定。”
特藏室內,其他五人已經到了。
陳默坐在窗邊的位置上,面前攤開一本厚重的畫冊,但畫筆懸在半空遲遲未落——他在觀察會議室裏的“顏色”。許安然靠牆站着,做着緩慢的拉伸運動,肌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異常清晰。王雨桐坐在角落,盯着窗外天空中緩慢移動的雲朵,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着某種節奏。張老師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老花鏡滑到鼻尖,表情專注。
以及,坐在長桌另一端的三位陌生人。
“歡迎。”中間的女人站起來,約四十歲,短發,戴着無框眼鏡,氣質練,“我是‘超自然現象研究協會’第三分局負責人,趙明華。這兩位是我的同事,心理學顧問李靜博士,和安全官楊振。”
楊振是軍人出身,這點從他的坐姿和眼神就能判斷。李靜博士則溫和得多,她向每個人點頭微笑,但林澈注意到她的眼睛在快速掃過每個人的微表情——專業的觀察者。
“感謝各位願意前來。”趙明華示意他們坐下,“我知道過去幾周發生了很多事,你們經歷了大多數同齡人難以想象的考驗。今天不是審訊,不是評估,而是對話。我們想了解你們的想法,你們的訴求,以及你們希望以何種方式與這個世界相處。”
標準的開場白。林澈幾乎能背出接下來她會說什麼:關於社會責任,關於科學進步,關於安全的必要性。
但他錯了。
趙明華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老舊的牛皮紙文件夾,推到桌子中央:“在談未來之前,我想你們應該先看看這個。”
文件夾打開,裏面是泛黃的文件和照片。最上面一張是集體照:十幾個年輕人站在某個實驗室前,背景裏有老式的示波器和磁控管。照片右下角手寫着期:1989.7.15。
林澈認出了年輕的周老師——站在第二排左側,笑容燦爛。他也認出了顧言——站在前排中央,表情嚴肅得不像個少年。還有其他一些似曾相識的面孔。
“這是‘磁之子’的原始團隊。”趙明華說,“1987年立項,1994年因倫理問題被官方叫停。但正如你們所知,研究並未停止,只是轉入了地下。”
她翻到下一頁,是一份手寫的實驗記錄:
“1989年9月12,受試者07號(顧言,14歲)首次展現自發共振現象。地磁讀數異常波動持續17分鍾,範圍內所有電子鍾表快進3分42秒。受試者報告‘聽到大地的心跳’。後續測試顯示其顳葉活動模式與已知任何腦區均不匹配。”
“顧言不是第一個共振者。”陳默突然開口,眼睛盯着文件上的某個細節,“照片裏還有其他人,至少五個。他們的眼神……和我們現在一樣。”
趙明華點頭:“是的。1989年到1994年,共確認了十二名自然覺醒的共振者。顧言是其中最年輕,也是潛力最大的。但到1994年被叫停時,十二人中只有三人還保持着穩定能力,兩人能力消退,四人出現嚴重精神症狀,三人……失蹤。”
“失蹤?”蘇明薇的聲音緊繃。
“官方記錄是失蹤。”楊振第一次開口,聲音低沉,“實際上,我們懷疑是被‘零點’組織的前身——一個被稱爲‘觀測者’的秘密團體——帶走了。這也是爲什麼‘超研會’在1995年成立的原因之一:保護像你們這樣的人,不被濫用,不被傷害。”
李靜博士接過話頭:“過去二十年,我們追蹤記錄了全球範圍內247例疑似共症者案例。其中只有31例得到確認,而你們七個人——”她環視房間,“是第一次出現的、完整的、能夠相互協作的共振者團體。這不僅僅是科學上的奇跡,更是人類認知的突破。”
林澈感到其他六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作爲實際上的“協調者”,他需要代表大家提問。
“所以你們想研究我們。”他說,“但周老師也想研究我們,‘零點’也想研究我們。區別在哪裏?”
趙明華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區別在於目的。周文清教授——你們的周老師——想控制共振,想通過它獲得力量,甚至永生。‘零點’想武器化共振,把它變成商品和工具。而我們……”
她停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我們想知道共振是什麼,它從何而來,它將帶我們去往何處。但最重要的是,我們想知道如何讓共振者能夠健康、安全、有尊嚴地生活。”
“聽起來很理想化。”許安然直言不諱。
“因爲我們必須理想化。”趙明華直視她的眼睛,“如果我們這些成年人,這些掌握資源的人,都不去設想一個更好的可能,那麼誰來爲你們——爲未來所有和你們一樣的年輕人——開辟一條不同的路?”
會議室陷入沉默。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清晰可聞。
張老師推了推眼鏡:“趙主任,如果我說我們願意,具體的安排是什麼?”
“三個階段。”趙明華重新戴上眼鏡,恢復了練的語氣,“第一階段,爲期三個月的基礎研究和能力評估。地點在青嵐市郊區的一個專門設施——不是監獄,更像一個研究型校園。你們可以繼續上學,會有專門的老師遠程授課。每天四小時學術學習,三小時能力訓練,其餘時間自由活動。”
“自由活動範圍?”林澈問。
“設施占地120畝,有圖書館、運動場、實驗室、生活區。外出需要申請,但原則上每周可以有一次城市活動,在監護下進行。”
王雨桐小聲問:“我們能在一起嗎?”
“這就是第二階段的內容。”趙明華微笑,“如果第一階段順利,你們證明了自我管理和協作能力,我們會逐步擴大自由度。最終目標是幫助你們回歸社會,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當然,是帶着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陳默突然說:“我想看看那個設施。不是照片,是實地。”
“當然。”趙明華點頭,“這就是我們今天會議的真正目的。如果你們同意,明天上午九點,會有專車接你們去參觀。不承諾,不籤字,只是看看。”
七個人交換眼神。通過過去幾個月建立的微弱共振連接,林澈能感受到集體的情緒波動:好奇,謹慎,希望,恐懼。
他點點頭:“我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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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研究型校園”比林澈想象的要更像……學校。
它坐落在青嵐市北郊的山谷中,被森林環繞,但本身沒有圍牆。主體建築是現代風格的三層樓,玻璃幕牆反射着陽光,周圍散布着幾棟較小的建築。有標準的場,有溫室,甚至有一個小天文台。
“這裏以前是少年科學院的分院。”趙明華帶他們參觀,“三年前改建,所有設備都是最新的,但保留了教育的核心功能。”
林澈注意到細節:門禁是生物識別和電磁感應雙重系統,窗戶玻璃是特制的防爆材料,場邊緣有幾乎看不見的監控探頭。但同樣,每間宿舍都有大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的森林,圖書館的書架上是真正的書而不是裝飾,實驗室的桌上還放着未完成的植物標本。
“安全性和舒適性的平衡。”楊振走在他身邊,察覺到他的觀察,“我們不想把這裏變成堡壘,但必須確保沒有外部勢力能夠輕易進入。”
午餐時間,他們在明亮的食堂用餐。食物出乎意料地好,甚至還有蘇明薇喜歡的藍莓酸。
“感覺怎麼樣?”林澈低聲問她。
蘇明薇舀起一勺酸,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掃過食堂——幾個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員坐在遠處,正在討論什麼,不時朝他們這邊看一眼;兩個工作人員在清理餐桌,動作標準得像受過訓練;窗外,一只鬆鼠跳上枝頭,好奇地探頭探腦。
“太完美了。”她最終說,“完美得不真實。”
下午,他們分成兩組進行簡單的能力測試。林澈、蘇明薇、陳默去實驗室,許安然、王雨桐、張老師去戶外訓練場。
實驗室裏,李靜博士準備了非侵入式的監測設備。沒有電擊,沒有束縛,只是讓他們坐在舒適的椅子上,面對一個發光的球體。
“這是能量反應測試。”李靜解釋,“球體會發出特定頻率的脈沖,你們不需要做什麼,只需要放鬆,自然地反應。”
林澈第一個測試。當球體開始發出脈沖時,他腦中的數字再次活躍起來——但這次不是噪音,而是清晰的數據流。他能“讀”出脈沖的頻率、振幅、相位,甚至能預測下一個脈沖的模式。
“反應時間0.03秒,識別準確率99.7%。”李靜記錄,“而且你的腦波在主動與脈沖同步。這是適應性共振的典型特征。”
蘇明薇測試時,球體周圍出現了微弱的電流弧光。陳默測試時,球體表面浮現出流動的色彩圖案。
“每個人的共振‘籤名’都是獨特的。”李靜興奮地記錄,“就像指紋,但更復雜,更動態。”
戶外訓練場這邊,測試更加直接。
許安然面對的是力量傳感器。她需要控制力度擊打不同硬度的靶子。一開始有些失控——最輕的靶子被她一拳打飛了二十米。但在王雨桐的天氣感知輔助下(王雨桐能“感受”到空氣中的壓力變化,提醒她調整發力),她逐漸找到了控制感。
王雨桐的測試是局部天氣調控。她在指定區域內制造了五分鍾的微風、兩分鍾的細雨、三十秒的薄霧。張老師在旁邊用記憶能力記錄每個變化的時間點和強度,爲後續分析提供數據。
測試結束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七個人重新在主體建築前的草坪上,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所以,”趙明華站在他們面前,手裏拿着初步測試報告,“初步來看,你們的能力不僅穩定,而且有顯著的協同效應。這證實了我們的假設:共振者在一起時,會形成某種‘場效應’,讓每個人的能力都得到增強和精細化。”
林澈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如果我們不同意呢?”
趙明華的表情嚴肅起來:“那我們會繼續保護你們的隱私和安全,但資源會有限。你們需要自己摸索控制能力的方法,自己應對可能出現的危機,自己處理與周圍世界的矛盾。而‘零點’組織雖然暫時撤退,但他們的網絡仍在。沒有專業支持,你們遲早會被發現。”
她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我知道這聽起來像威脅,但這是現實。世界還沒有準備好接納你們,而我們可以幫助你們做好準備。”
回程的車上,七個人都很安靜。
直到車子駛入市區,蘇明薇突然說:“我需要回家一趟。我媽媽……她需要知道我沒事。”
“明天是周。”林澈說,“我們可以一起去。就說學校組織的夏令營延長了,現在才結束。”
許安然靠在車窗上:“我爸媽早就習慣我到處訓練了。但王雨桐呢?你父母那邊……”
王雨桐低頭看着手指:“他們說要去外地工作一個月,昨天剛走。家裏只有我一個人。”
陳默輕笑:“所以我們其實都有理由暫時消失三個月。”
張老師嘆了口氣:“我的請假手續已經辦好了。圖書館的工作暫時由同事代理。說實話,到了我這個年紀,有機會參與這樣的……”他搖搖頭,沒說完,但眼中的光芒說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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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回家時,正在廚房燉湯。
“回來啦?”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夏令營怎麼樣?”
“很好。”林澈放下背包,“學到了很多。”
他走進廚房,從背後輕輕抱住。身上有油煙和中藥的味道,那是他記憶中最安全的氣味。
“怎麼了?”拍拍他的手,“累了?”
“沒有。”林澈鬆開手,幫忙擺碗筷,“就是……接下來幾個月,學校有個特別,要去郊區的分校集中學習。可能周末才能回來。”
停下手中的動作,看着他:“危險嗎?”
林澈遲疑了零點五秒。就這零點五秒,已經明白了。
“不是危險。”他最終說,“是重要。對我很重要。”
盛好湯,遞給他:“那就去吧。注意安全,按時吃飯,有事打電話。”
簡單的話語,無條件的信任。林澈感到眼眶發熱。
晚餐後,他回到自己房間,打開電腦。桌面上有個加密文件夾,裏面是過去幾周他整理的筆記:關於能力的觀察,關於共振的理論,關於他們七個人之間的連接模式。
他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是:“共振者研究計劃——自主版”。
第一行寫道:“無論是否與‘超研會’,我們需要自己的研究框架,自己的成長路徑,自己的定義權。”
他開始打字,速度很快,腦中數字流與文字流同步:
“假設:共振能力不是突變,是人類感知系統的潛在擴展,在特定條件下被激活。”
“推論:因此它應該有規律可循,有方法可控,有倫理可依。”
“目標一:建立個人能力檔案,量化控制水平。”
“目標二:探索能力應用的可能方向(非武器化)。”
“目標三:研究共振者之間的連接機制。”
“目標四:制定安全準則和應急預案。”
“目標五:尋找其他共振者,建立互助網絡。”
他寫了一個小時,直到蘇明薇的消息彈出來:
“我到家了。媽媽問了很多問題,但我只說夏令營很好。她好像察覺到了什麼,但沒追問。”
林澈回復:
“我整理了一個研究框架。不管去哪裏,我們需要保持主動權。”
“發給我看看。”
“明天見面詳談。早點休息。”
“你也是。晚安。”
林澈關掉電腦,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條銀色的光帶。
他想起了顧言,想起了周老師,想起了那些照片上已經消失的面孔。
一條不同的路。
他們能找到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七個人會再次聚在一起。不是被命運推動,而是自己的選擇。
這本身,就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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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點,專車準時出現在約定的地點。
七個人陸續上車,帶着簡單的行李。沒有告別儀式,沒有隆重的宣布,就像只是去參加另一個夏令營。
車上,趙明華遞給每人一個平板電腦:“這是設施的詳細資料,生活指南,研究計劃草案。你們可以在路上看,有任何疑問都可以提。”
林澈翻開平板,內容很全面:課程表、訓練安排、生活守則、緊急聯系人。甚至有一份“居民權利與責任章程”,明確列出了他們的權利(隱私權、知情權、退出權)和責任(安全責任、協作責任、成長責任)。
“章程誰制定的?”他問。
“我們起草,但需要你們修改通過。”趙明華說,“這不是單方面的規定,是共同生活的契約。”
車子駛出市區,進入山區。道路兩旁的景色從城市建築變爲茂密森林。
蘇明薇靠窗坐着,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動。突然,她坐直身體:“這裏說,設施裏已經有另一個共振者?”
趙明華的表情變得復雜:“是的。這也是我想在路上告訴你們的事。她叫秦冬冬,十七歲,兩個月前在鄰省被發現。能力類型……比較特殊。”
“特殊?”陳默挑眉。
“她能讓時間感知扭曲。”李靜博士接過話頭,“不是真正的時間控,是影響周圍人對時間的感知。靠近她的人會感覺時間變快或變慢,嚴重時會出現短期記憶混亂。”
許安然皺眉:“聽起來很危險。”
“但她也因此一直孤獨。”趙明華聲音低沉,“無法正常上學,無法交朋友,甚至無法和家人長時間相處。她自願來到這裏,希望能學會控制,希望能……不再傷害周圍的人。”
車內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嗡嗡聲和窗外的風聲。
林澈看着窗外飛掠而過的樹木,突然明白了趙明華帶他們參觀的真正目的。這裏不只是實驗室,也是避難所,是學校,是給所有像他們一樣的人一個可以喘息的角落。
“第八個人。”他輕聲說。
蘇明薇看向他。
“顧言說過,七之數可能不是上限。”林澈解釋,“只是我們當時剛好七個人。但共振者可能更多,散布在各個角落,孤獨地掙扎。”
車子拐過一個彎,山谷中的建築群再次出現在視野裏。陽光下,玻璃幕牆閃閃發光。
這一次,林澈看到的不是實驗室或設施,而是一個可能性的起點。
車子減速,駛入大門。
新的篇章,開始了。
(第二部第一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