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僵持的、空氣幾乎要凝固的時刻——
“砰!”
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打破了室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個穿着香奈兒經典套裝、氣質雍容華貴卻面帶寒霜的中年女人,踩着高跟鞋,疾步走了進來。她的出現,像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劈開了僵持的陰雲。
是去而復返的羅雅茹。她的手裏,還拿着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亮着。
她的目光先是在臉色蒼白、搖搖欲墜卻強撐着的田佳佳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心疼和歉疚。隨即,那目光轉向自己的兒子羅灝宇時,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冰冷徹骨。
羅灝宇在母親出現的瞬間,臉色微變,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媽,您怎麼……”
“我怎麼又回來了?”羅雅茹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着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她走到茶幾旁,目光掃過那份刺眼的B超報告,又看向羅灝宇,眼神裏的失望和怒意幾乎要化爲實質。
“我不回來,難道等着看你繼續犯渾,把我們羅家的臉和良心都丟在地上踩嗎?!”羅雅茹厲聲道,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羅灝宇臉上。
她不再看兒子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轉向田佳佳,語氣在瞬間切換成了一種強壓着怒火的溫和:“佳佳,報告我能看看嗎?”
田佳佳看着這位突然闖入、氣場強大的羅夫人,看着她眼中那份不似作僞的關切和憤怒,一時有些怔忡。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羅雅茹拿起那份B超報告,快速地、仔細地翻閱着。當她看到“三胞胎”、“多角”、“壁薄,流產風險極高”等字眼時,保養得宜的臉上,神色越來越沉,拿着報告的手指,微微收緊。
看完,她將報告輕輕放回茶幾,深吸一口氣,仿佛在壓抑着滔天的怒火。然後,她轉過身,面對着自己的兒子。
在羅灝宇開口解釋或辯駁之前,羅雅茹做出了一個讓田佳佳和羅灝宇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了羅灝宇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羅灝宇猝不及防地偏過頭去,臉頰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時間,仿佛在這一巴掌下,再次靜止了。
田佳佳徹底呆住,愕然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羅灝宇捂着臉,猛地轉回頭,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親,眼中充滿了震驚、屈辱和不解:“媽!你……”
“閉嘴!”羅雅茹的聲音拔高,帶着前所未有的威嚴和痛心,她指着茶幾上的報告,手指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混賬東西!你看看!你看看這是什麼!三胞胎!醫生的診斷!還有佳佳現在的樣子!”
她猛地將手中的平板電腦轉向羅灝宇,屏幕上是幾段明顯是監控視頻的截圖,雖然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酒店走廊和露台附近的影像,時間戳正是金枝獎慶功酒會那晚。有一段甚至能隱約看到羅灝宇狀態異常地拉扯着一個女人的手臂,走向某個方向……
“我讓人去查了!酒會那晚的監控是被人動了手腳,主系統數據丟了,但我找到了酒店一個私人承包的、沒接入主系統的安保公司留下的備用影像!”羅雅茹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後怕,“雖然不完整,看不清人臉,但足夠證明你那晚狀態不對,行爲失控!你還想抵賴什麼?!”
羅灝宇看着平板上的影像,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一直懷疑自己被下藥,但苦於沒有證據,沒想到母親竟然……
羅雅茹不再看他,轉向田佳佳,眼神瞬間軟化下來,充滿了歉疚和不容置疑的堅定,她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田佳佳冰涼顫抖的手。
“佳佳,對不起。”羅雅茹的聲音帶着一絲哽咽,是真心實意的痛心,“是我教子無方,讓你受委屈了,受了大委屈!”
她緊緊握着田佳佳的手,像是要傳遞給她力量和支撐。
“你放心,這件事,羅家認!我認!”羅雅茹一字一句,斬釘截鐵,“你肚子裏的,是我們羅家的血脈,是三個活生生的孩子!從現在起,你的一切,羅家負責到底!你安心養胎,其他所有事情,交給我來處理!”
她說完,猛地轉頭,看向還捂着臉、神色變幻不定、震驚與掙扎交織的兒子,眼神裏的溫情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決斷和不容反抗的威嚴。
“羅灝宇,”她叫他的全名,聲音不高,卻帶着千鈞之力,“你給我聽好了。”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着兒子復雜的眼睛,拋出了那句石破天驚、足以改變所有人命運的決定——
“立刻,馬上,和田佳佳小姐結婚。”
“婚禮可以暫緩,但結婚證,必須立刻、現在就去領!”
“如果你敢說一個‘不’字,”羅雅茹的聲音冷得像北極的寒冰,斬斷了所有退路,“從今天起,你就不是我羅雅茹的兒子!羅氏的一切,也跟你再無半分關系!”
話音落下,辦公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近乎真空的寂靜。
田佳佳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羅雅茹,又看看臉色鐵青、膛劇烈起伏的羅灝宇。
結婚?和羅灝宇?
這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預想。她只是來討要一個說法,一點保障,她從未想過……要將自己的一輩子,和這個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綁在一起!
羅灝宇更是如遭雷擊,他死死瞪着母親,又看向田佳佳,眼神裏充滿了震驚、憤怒、不甘,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藏的慌亂和無措。
在母親絕對權威的視下,在眼前這無法辯駁的“證據”和“事實”面前,在田佳佳那雙冰冷死寂、卻又帶着驚愕的眼睛注視下……
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抗拒、所有的懷疑,仿佛都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許久,許久。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羅灝宇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轉開了視線。他不再看母親,也不再看田佳佳,只是死死盯着腳下光潔如鏡的地板,仿佛要將那裏盯出一個洞來。
他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幾下,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最終,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個澀嘶啞、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的單音節:
“……好。”
那聲低沉嘶啞的“好”字,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進了凝固的空氣裏,激起無聲的漣漪,卻讓整個辦公室的溫度驟降。
田佳佳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羅灝宇。他依舊垂着眼,側臉線條緊繃,下頜角因爲緊咬牙關而微微凸起,方才那記耳光留下的紅痕尚未消退,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他答應了?在她那樣冰冷的宣告和母親強勢的迫下,他就這樣答應了?
沒有反駁,沒有抗爭,甚至連一句質問或確認都沒有。只有一個澀的、仿佛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好”。
這算什麼?屈從於他母親的權威?還是權衡利弊後,認爲這是處理“麻煩”最簡便的方式?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田佳佳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和更深的屈辱。她像一個被擺在談判桌上的籌碼,價值被評估,去向被決定,而她自己,甚至沒有選擇是否上桌的權利。
羅雅茹聽到這個“好”字,臉上緊繃的線條微微鬆弛了一瞬,但眼中的銳利和威嚴並未減退。她轉向田佳佳,握住她冰涼的手微微用力,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卻也刻意放得柔和了些:“佳佳,你別怕。有阿姨在,不會讓你受委屈。結婚是大事,不能兒戲,但現在情況特殊,孩子等不了。我們先領證,給你和孩子一個名分和保障,其他的,慢慢來。”
名分?保障?田佳佳想笑,卻扯不動嘴角。她要的名分,從來不是“羅太太”這個頭銜。她要的保障,也不是羅家的財富。她只是……只是想爲這荒唐的後果,找到一個不至於讓她徹底墜入深淵的支點。可現在,這個支點,卻被強行塑造成了婚姻的枷鎖。
“羅夫人……”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我……我沒想過要結婚。”
這是真話。在來這裏的路上,她想過最壞的結果,也想過羅灝宇可能會被迫給予經濟補償,甚至想過對簿公堂,但唯獨沒想過,事情會以一場突如其來的、被強按頭的婚姻告終。
羅雅茹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裏帶着一種過來人的了然和不容分說的強勢:“傻孩子,阿姨知道你沒想過。是這混賬東西造的孽,就該他來承擔!讓你一個女孩子,沒名沒分地懷着我們羅家的孩子,還要獨自面對外面的風言風語和未來的艱辛,這像話嗎?我們羅家丟不起這個人,也做不出這種事!”
她的話語擲地有聲,將這場婚姻拔高到了家族責任和道義的高度,徹底堵死了田佳佳拒絕的餘地。仿佛不結婚,就是田佳佳不通情理,就是羅家不負責任。
“可是……”田佳佳還想掙扎,她本能地抗拒着和羅灝宇綁在一起的未來。
“沒有可是。”羅雅茹溫和卻堅決地打斷她,目光轉向兒子,語氣再次冷硬起來,“羅灝宇,你還杵在那裏什麼?去準備!戶口本身份證都帶上,我現在就聯系民政局那邊的人,今天下午就去把證領了。”
羅灝宇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終於緩緩抬起頭。他的目光越過了母親,落在了田佳佳蒼白的臉上。那雙總是盛着傲慢或冷淡的桃花眼裏,此刻翻涌着極其復雜的情緒——震驚還未完全褪去,屈辱和憤怒在眼底暗涌,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茫然的空洞,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深深的疲憊。
他沒有看田佳佳的眼睛,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開,落在了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那裏,有着三個與他血脈相連、卻因一場錯誤而降臨的生命。
他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轉過身,走向辦公室內側的一扇小門,那是連接着他私人休息室和衣帽間的入口。背影挺直,卻透着一股僵硬的沉重。
羅雅茹不再看他,而是拉着田佳佳在沙發上坐下,拿出手機開始撥打電話,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從容練,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正在聯系民政局的相關人員,安排加急辦理結婚登記的事宜。
田佳佳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她拉着坐下,聽着她有條不紊地安排着一切,只覺得荒謬絕倫。就在一個多小時前,她還坐在診所外的長椅上,被絕望和茫然吞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肚子裏的三個生命和灰暗的未來。而現在,她卻坐在頂級大廈的頂層辦公室裏,被娛樂圈傳奇、羅氏集團的掌舵人親自安排着,要去和那個毀了她一切的男人領結婚證。
命運的車輪,以一種蠻橫而諷刺的方式,轟然轉向了她從未設想過的軌道。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每一分每一秒都讓田佳佳如坐針氈。羅雅茹打完電話,又溫聲安撫了她幾句,話語裏充滿了對未來孫輩的期待和對她身體的關切,但田佳佳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只是機械地點頭。
羅灝宇從休息室出來了。他換了一件淨的襯衫,依舊是簡單的白,熨燙平整,領口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外面套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絨大衣。頭發似乎也整理過,恢復了往常的利落。除了臉頰上那淡淡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紅痕,他看起來,又變回了那個一絲不苟、高高在上的羅影帝,仿佛剛才的失控、狼狽和那聲屈辱的“好”都未曾發生。
只是,他的眼神更冷了,像覆了一層終年不化的寒冰,視線掠過田佳佳時,沒有絲毫停留,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走吧。”他對着羅雅茹說,聲音平淡無波。
羅雅茹站起身,也替田佳佳拿起她的大衣和圍巾:“佳佳,走吧,車在樓下等着了。”
田佳佳被動地穿上大衣,圍好圍巾,再次將自己包裹嚴實。她像個幽靈一樣,跟在羅雅茹身後,羅灝宇則沉默地走在最後。三人乘坐專用電梯下樓,期間沒有任何交談,電梯裏只有輕微的機械運行聲和他們各自壓抑的呼吸聲。
地下車庫,一輛低調但價值不菲的黑色轎車已經等候在那裏。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羅雅茹先讓田佳佳坐了進去,自己隨後坐在她身邊。羅灝宇則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車子平穩地駛出車庫,匯入午後的車流。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陽光透過車窗,在車內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田佳佳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象,卻感覺一切都變得陌生而遙遠。她就要結婚了。和羅灝宇。這個認知反復沖刷着她的大腦,卻依舊無法帶來任何真實感。
“佳佳,放輕鬆點。”羅雅茹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着安撫的意味,“領個證而已,很快的。之後你先搬到灝宇那邊的房子去住,那邊環境好,也安靜,適合養胎。我明天就讓營養師和護理團隊過去,你放心,一切都有阿姨。”
搬到羅灝宇的房子?和他住在一起?田佳佳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就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懼和排斥。
副駕駛座上,羅灝宇的身體似乎也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但他依舊沉默地看着前方,沒有任何反應。
“阿姨,”田佳佳終於忍不住,聲音澀地開口,“我……我可以自己住。我的公寓……”
“那怎麼行!”羅雅茹立刻否定,語氣溫和卻不容反駁,“你現在懷着三個孩子,身邊怎麼能沒人照顧?一個人住太危險了。聽話,這都是爲了你和孩子好。”
又是“爲了你好”。田佳佳閉上了嘴,知道再說什麼都是徒勞。在羅雅茹強大的意志和已然拍板的決定面前,她的任何想法和意願,都顯得微不足道。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導航系統偶爾發出的輕微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