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天,傍晚六點三十分。
安全區中央大廳變成了臨時指揮所。長桌被拼在一起,上面鋪着那張巨大的手繪地圖。一邊坐着林晚、趙峰、老吳和另外兩個幸存者代表;另一邊坐着老婦人、年輕女性(林晚後來知道她叫“艾拉”,這是她從音節中捕捉到的近似發音)、中年男人和兩個年長的男性居民。
溝通是一場耐心與直覺的較量。
艾拉先指向地圖上安全區東側的一段圍牆,那裏標注着一個閃電符號。她雙手做出波浪起伏的動作,然後雙手猛地分開,做出“破碎”的手勢。
“能量屏障在那裏最弱。”林晚解讀,“或者說,屏障系統在那個區域有缺口。”
趙峰點頭,在帶來的筆記本上畫下標記。他用炭筆在對應位置畫了一個叉,然後畫了幾個小人和弓箭的符號,表示需要布置守衛。
艾拉指着叉,搖頭。她拿起一塊小石板,迅速畫了起來:先畫圍牆,在缺口處畫了一些石頭和木樁的堆積,然後又畫了一個簡易的瞭望塔。她指着塔,豎起三手指,指向天空,再指向地面。
“不能用人力硬守。”林晚說,“她的意思是,缺口需要物理加固,還要建瞭望塔,三層高度,上上下下都要能觀察到。”
“我們有多少時間?”老吳問。
艾拉似乎捕捉到了“時間”這個詞的焦慮語氣。她指向窗外——天色正在變暗——然後豎起一手指,指向天空中的某個位置,用手畫了一個弧線,從西到東。
“一天。到明天這個時候。”林晚看向其他人,“羊群可能在明晚發動攻擊。陳暮說過,第一百天是關鍵節點。”
提到陳暮的名字時,艾拉的手停頓了一下。她看向林晚,眼神復雜,然後迅速移開視線,繼續在地圖上指出其他薄弱點。
工作分配在無聲中完成。幸存者負責設計和制造武器:弓箭、燃燒瓶、簡易陷阱。居民們熟悉安全區的建築材料和儲存物資,負責加固圍牆和建造防御工事。孩子們——安全區的孩子和朵朵——被安排去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布料和繩索,用來制作繃帶和攀爬工具。
傍晚七點,所有人分散到各自的崗位上。
林晚和趙峰跟着艾拉來到圍牆東側缺口處。這裏的情景讓林晚倒吸一口涼氣:所謂的“能量屏障”本不存在,或者說,早已失效。圍牆本身是厚實的混凝土結構,高約四米,但在一段約十米長的區域,牆體出現了嚴重的龜裂,最寬處能塞進手掌。透過裂縫,能看見外面金黃色的草原,和草原上星星點點的白色羊群。
“屏障是心理作用。”趙峰蹲下檢查裂縫,“或者說,是羊群故意不靠近這段區域,讓居民以爲有某種防護。但實際上……”他敲擊牆面,碎片簌簌落下,“這牆隨時可能塌。”
艾拉似乎聽懂了“塌”這個詞。她指着裂縫,做出倒塌的手勢,臉上露出羞愧的表情。安全區居民相信屏障的存在,從未仔細檢查過圍牆的物理狀態。這種信仰讓他們安全地生活了多年,也讓他們在真正的危險面前毫無準備。
“需要支撐結構。”林晚用手比劃橫梁和立柱的形狀,“鋼材?木材?”
艾拉想了想,然後招手示意他們跟上。她帶領兩人來到安全區邊緣的一個倉庫——門被藤蔓覆蓋,顯然很久沒人打開過。推開門,灰塵揚起,在手電光中飛舞。
倉庫裏堆滿了建築材料:生鏽的鋼筋、成捆的木材、甚至還有幾台小型發電機和電動工具。牆邊的架子上整齊擺放着工具:電鑽、切割機、焊接設備,都蒙着厚厚的灰塵,但看起來完好。
“研究所撤離時留下的。”趙峰檢查一台發電機,“燃料可能失效了,但機器本身應該還能用。”
艾拉看着這些工具,眼神裏充滿敬畏和陌生。安全區居民早已失去使用復雜機械的知識,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生活:手工制作,人力勞作。這些現代工具對他們來說,是近乎神跡的遺物。
林晚拿起一把電鑽,試了試重量,然後做出使用的動作。艾拉看着她,緩慢地點頭,但眼神裏有一絲不安——不是對工具本身,而是對即將到來的改變感到不安。
改變已經開始,無法回頭。
晚上八點,安全區內亮起了燈光。
不是電力照明——發電機需要時間檢修——而是居民們點燃了油燈和火把。橙黃色的光芒在建築間跳躍,將忙碌的人影投射在牆壁上。兩種文化、兩種技術在這光影中碰撞、融合。
幸存者們用倉庫裏找到的鋼筋焊接支撐架。趙峰曾做過工程兵,他指揮幾個有手工藝經驗的居民切割、組裝。火花在夜色中飛濺,像微型的流星。安全區的孩子們圍在旁邊觀看,眼睛睜得大大的,發出驚嘆的音節。
林晚帶着女人們準備醫療站。安全區有一個簡陋的醫務室,裏面有草藥、繃帶和一些基本器械。但藥品嚴重不足,尤其缺乏抗生素和止痛劑。艾拉拿出一個小陶罐,裏面是一種深綠色的膏狀物,散發着濃烈的草藥味。她用手指挖出一小塊,塗在自己手臂上,然後做出“愈合”的手勢。
“外用消炎藥。”林晚判斷。她接過陶罐,聞了聞——有金銀花、魚腥草,還有些她不認識的植物氣味。這可能是安全區居民多年來發展出的草藥知識。
另一邊,老吳帶着男人們在加固圍牆缺口。他們用鋼筋焊成框架,嵌入裂縫,然後混合水泥填補。沒有現代混凝土攪拌設備,他們就手工攪拌,一鏟一鏟,汗水在火光中閃爍。
工作到深夜十一點,第一階段完成。東側缺口的支撐框架安裝完畢,裂縫被暫時封堵。瞭望塔的基座打好,高度三米的木結構塔身完成了一半。武器組制作了五十把簡易弓箭、兩百支箭、三十個燃燒瓶。
人們聚集在中央大廳,分享食物。安全區居民帶來了一種烤餅——用本地谷物和莖植物混合烤制,口感粗糙但能填飽肚子。幸存者們拿出最後的壓縮餅和肉罐頭,數量不多,但足夠每人都嚐到一點蛋白質。
吃飯時,兩種群體自然而然地分開坐,中間隔着無形的界限。安全區居民用他們特有的音節低聲交談,手勢頻繁;幸存者們則沉默地進食,偶爾用眼神交流。只有孩子們跨過了這條線——朵朵和一個安全區的小女孩坐在一起,兩人不需要語言,用手比劃着,分享一塊烤餅。
林晚端着食物,走到大廳邊緣,靠牆坐下。她累極了,每一塊肌肉都在酸痛,但大腦異常清醒。她看着大廳裏的人群,看着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在這末世堡壘中並存。
趙峰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個水壺。“喝點,你一天沒怎麼喝水。”
林晚接過,喝了一口。水溫熱,帶着淡淡的草藥味。“這是什麼?”
“居民給的‘能量茶’,說能提神。”趙峰自己也喝了一口,皺眉,“味道有點怪,但確實有用。”
兩人沉默地坐着,看着大廳中央。艾拉正在和幾個年長的居民交談,手勢快速而有力。老婦人坐在主位上,閉着眼睛,像在沉思。
“她在想什麼?”林晚問。
“可能在想我們帶來的麻煩,也可能在想終於有機會打破這個牢籠。”趙峰說,“這些人在安全區裏活了多久?幾代人?與世隔絕,以爲外面世界已經毀滅,以爲羊群是守護者……然後我們來了,告訴他們一切都不是真的,告訴他們要戰鬥。”
“你覺得我們做對了嗎?”
“對錯不重要。”趙峰看着手裏的水壺,“生存就是不斷做出選擇,然後承擔後果。陳隊教我的。”
提到陳暮,兩人都沉默了。林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裏別着陳暮的匕首,還有那枚冰冷的紀念戒。
“林姐,”趙峰突然開口,聲音很低,“陳隊最後對我說的話,除了保護你,還有一句。”
林晚轉頭看他。
“他說,如果他死了,而我能讓你活下去,那麼……”趙峰停頓,深吸一口氣,“那麼他希望我能照顧你。不是任務,是……他的請求。”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趙峰,這個一路沉默守護的男人,此刻臉上有她從未見過的緊張和不安。火光在他眼中跳躍,照亮了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他眼角新添的皺紋,下巴上未刮淨的胡茬,還有眼中深藏的、被她刻意無視的情感。
“趙峰,”她輕聲說,“我……”
“你不用回答。”趙峰迅速打斷她,“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只有他。我只是……完成他的囑托。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林晚抓住了他的手腕。
“謝謝。”她說,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一直保護我。謝謝你在……在他不在的時候,還在。”
趙峰的手腕在她掌心裏微微顫抖。他點頭,沒有回頭,走向武器組那邊,繼續檢查弓箭。
林晚坐在原地,握着自己的手腕,那裏還殘留着趙峰的溫度。她感到一陣強烈的愧疚和迷茫。陳暮死了,她知道。但她的心似乎還停留在某個過去的時刻,拒絕接受新的可能性。
她想起婚禮那天,陳暮爲她戴上戒指,說“無論發生什麼”。那時她以爲“無論發生什麼”指的是生活的坎坷,而不是生死永隔。
午夜時分,大部分人都去休息了。安全區的居民回到各自的房間,幸存者們在中央大廳鋪開睡袋。林晚睡不着,她走到圍牆邊,爬上剛建了一半的瞭望塔。
塔身只有一層半高,但已經能看到安全區外廣闊的草原。月光清冷,灑在草地上,像一層銀霜。羊群在遠處,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幾乎發光。它們靜靜地站着,或臥着,沒有任何活動跡象。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林晚的目光掃過草原,突然定格在某個點上。那裏,在羊群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不是羊的眼睛。是更穩定的、金屬般的光澤。
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認。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但那反光的形狀……有點像人的輪廓?還是站立的羊?
就在這時,那反光移動了。不是羊群那種緩慢的移動,而是快速的、有目的的移動,消失在羊群深處。
林晚的心髒狂跳。她想起陳暮墜崖前那個無聲的“等我”。想起自己看到的銀色光芒。
幻覺嗎?還是……
“林姐。”
趙峰的聲音從下面傳來。林晚低頭,看見他站在塔下,仰頭看着她。
“你怎麼上來了?”她問。
“看到你在這裏。”趙峰爬上塔,站在她身邊,“發現什麼了嗎?”
林晚指向剛才反光的位置。“那裏……好像有什麼東西。”
趙峰舉起望遠鏡——是安全區倉庫裏找到的舊望遠鏡,倍率很高。他調整焦距,觀察那片區域。許久,他放下望遠鏡。
“只看到羊。”他說,“可能是什麼東西反射月光,碎玻璃之類的。”
“也許是。”林晚說,但心裏不信。那種反光質感太特別,像陳暮手臂上的銀紋光澤。
“去休息吧。”趙峰說,“明天還有更多工作。圍牆要全部檢查,武器要測試,還要訓練居民使用弓箭——他們連拉弓都不會。”
林晚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草原。月光下,羊群依然安靜。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比任何時候都強烈。
仿佛那些羊,或者隱藏在羊群中的什麼東西,正在看着她。
看着她,和這座即將迎來戰鬥的堡壘。
第二天,第一百天。
林晚在清晨六點醒來,渾身酸痛。她躺在中央大廳的睡袋裏,身邊是朵朵和其他幾個孩子。大廳裏還很暗,只有幾盞油燈在角落發出微弱的光。
她坐起身,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連續幾天的緊張、勞累、悲傷,身體終於開始抗議。她按了按太陽,準備起身,突然感到一陣反胃。
她捂住嘴,沖向大廳外的衛生間。裏面很簡陋,但有基本的沖洗設施。她趴在洗手池邊嘔,但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
“林姐?”
趙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顯然聽到了動靜。
林晚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沒事,可能吃壞了。”
趙峰走進來,遞給她一條淨的布巾。“你的臉色很不好。”
“累的。”林晚擦臉,看向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嘴唇裂。她看起來像剛從爬出來的人。
“今天你休息。”趙峰說,“防御工事我去盯。”
“不行,我得——”
“這是命令。”趙峰的語氣不容置疑,“陳隊讓我保護你,包括保護你不要把自己累垮。”
林晚想反駁,但另一陣反胃襲來,她不得不再次趴在洗手池邊。這次更劇烈,持續時間更長。
趙峰看着她,表情從擔憂逐漸變爲……某種復雜的震驚。他走上前,輕輕拍她的背,等她平復後,低聲問:“林姐,你上次……生理期是什麼時候?”
問題像一記重錘砸在林晚頭上。她僵住了,腦子裏快速計算。
孢子爆發是在婚禮那天,第九十四天。之後是顛沛流離,是生死逃亡,是……她和陳暮的最後一次親密,是在倉庫出發前夜。那是第九十三天晚上。
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周多。
她的生理期一直很準,28天周期。上一次是婚禮前一周,那麼下次應該是在……這幾天。
但已經遲了三天。
“不可能……”她喃喃道,“我們一直很小心……”
“末世裏,‘小心’可能不夠。”趙峰的聲音很輕,“壓力,營養,還有……陳隊的身體狀況可能影響了……”
他沒說完,但林晚懂了。陳暮的身體在基因改造中發生變化,他的體液、他的基因……都可能影響到生育。
她的手顫抖着按在小腹上。那裏平坦,沒有任何感覺。但一個微小的、可怕的可能性在她心中生。
“我們需要確認。”趙峰說,“安全區有醫療設備嗎?”
林晚想起那個簡陋的醫務室。“可能有基礎檢查設備,但我不確定……”
“去看看。”趙峰扶住她的手臂,“現在。”
醫務室裏,艾拉正在整理草藥。看到林晚蒼白的臉色,她立刻明白了什麼。她指着林晚的腹部,做出一個圓形的動作,臉上露出詢問的表情。
林晚點頭,然後搖頭——我不確定。
艾拉從櫃子裏翻出一個小木盒,打開,裏面是一些簡陋的醫療工具:聽診器、血壓計,還有幾個未拆封的驗孕試紙——顯然是研究所時代的遺留物,包裝已經泛黃,但密封完好。
艾拉遞給她一個試紙,指了指旁邊的衛生間。
十分鍾後,林晚走出衛生間,手裏拿着那個小小的塑料棒。上面的顯示窗裏,有兩條清晰的線。
陽性。
她懷孕了。
在末世,在陳暮死後的第二天,在她自己都可能活不到明天的情況下,她懷孕了。
林晚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試紙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她盯着它,腦子裏一片空白,然後又被無數混亂的思緒淹沒:孩子的健康,基因缺陷,生存環境,陳暮已經死了,她要獨自撫養孩子,不,她可能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艾拉走過來,撿起試紙,看了一眼。她的表情變得柔和而悲傷。她蹲下,輕輕握住林晚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然後做了個“生命”的手勢——雙手在腹部畫圈,然後像花開般展開。
趙峰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復雜難辨。最終,他轉身離開,關上了門。
房間裏只剩下林晚和艾拉。林晚終於崩潰了,眼淚無聲地涌出,滑過臉頰,滴在衣襟上。她抱着膝蓋,身體因哭泣而顫抖。
艾拉沒有安慰她,只是坐在她身邊,輕輕拍着她的背。這是一種無需語言的共情,一種女性之間的理解。
許久,林晚終於平靜下來。她擦眼淚,深吸一口氣,看向艾拉。
“我不能告訴其他人。”她用手勢說,“現在不行。太危險了。”
艾拉點頭,做了個“保密”的手勢——手指按在嘴唇上。
“但我需要知道,”林晚繼續比劃,“安全區裏,有沒有……關於實驗嬰兒的記錄?基因改造者的孩子?”
艾拉的表情變得嚴肅。她站起身,示意林晚跟上。
她們離開醫務室,再次來到檔案室。艾拉在書架最深處找到一個金屬盒子,鎖已經鏽壞,她用力掰開。裏面不是石板,而是幾本保存完好的紙質筆記本——研究所的研究志。
艾拉翻到其中一頁,遞給林晚。
頁面上是手寫的英文記錄:
期:孢子爆發前15天
主題:志願者07-陳暮的基因穩定性評估
結論:基因融合度87%,生殖細胞受擬態基因影響程度未知。理論推測:若與未改造人類受孕,後代有50%概率繼承擬態基因片段,50%概率爲正常人類。繼承片段者可能展現早期擬態特征,但無實驗數據支持。
下面有一段補充:
注:若志願者07進入完全轉變階段(第100天),其遺傳物質可能發生不可預測變異。建議避免在其轉變後三個月內進行任何遺傳物質提取或繁殖行爲。
林晚的手在顫抖。筆記本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陳暮轉變的時刻——第一百天——就是今天。
而她的孩子,如果是在他轉變前受孕,那麼有50%的可能是……什麼?半人類半擬態體?還是有早期能力但外表正常的孩子?
如果是在他轉變後……不,時間不對。轉變是今天,受孕是至少一周前。
但陳暮的身體早在轉變前就開始變化。他的基因、他的體液、他的一切都在改變。
這個孩子會是什麼樣子?
艾拉撿起筆記本,翻到另一頁。這一頁上畫着簡單的圖表:一條時間線,標注着“受孕”“植入期”“器官形成期”。下面用紅筆寫着:
關鍵:若胚胎繼承擬態基因,第一個可觀察跡象將在受孕後第8-12周出現:母體對特定頻率聲波敏感,胚胎腦部活動異常,母體血液中出現未知蛋白質。
林晚計算時間。從受孕到現在,最多兩周。
太早了,什麼也看不出來。
但那些症狀……她對聲波敏感嗎?昨天在瞭望塔上,她似乎聽到了某種低頻的聲音,以爲是幻覺。眩暈,惡心——這些都可能是早期懷孕症狀,但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我需要檢查。”她對艾拉比劃,“血液,超聲波,任何能做的檢查。”
艾拉搖頭,指向醫務室,做了個“有限”的手勢。安全區的醫療設備只能做最基本的檢查。
“那就做基本的。”林晚站起身,她的聲音和手勢都變得堅定,“然後,我們要完成防御工事。爲了我,爲了孩子,爲了所有人。”
她走出檔案室,走進晨光中。第一百天的太陽正在升起,將安全區的建築染成金色。
草原上,羊群開始活動。它們站起來,伸展開身體,然後……做了一件讓所有在圍牆上工作的人都停下動作的事。
所有的羊,上千只,同時轉向安全區的方向。
它們沒有叫,沒有動,只是站着,面朝圍牆。
整齊得令人毛骨悚然。
林晚爬上瞭望塔,舉起望遠鏡。她掃過羊群,尋找那只藍絲帶綿羊。找到了——它在羊群最前方,比其他羊稍靠前,像指揮官。
然後她看見了別的。
在藍絲帶綿羊身後,站着幾只體型更大的羊。它們的角更粗壯,皮毛更厚,眼睛在晨光中泛着暗紅色的光澤。這幾只羊圍成一個半圓,面對着藍絲帶綿羊,像是在……匯報?或者說,接受指令?
藍絲帶綿羊抬起頭,發出一聲長鳴。聲音低沉,穿過清晨的空氣,傳到圍牆上。
林晚感到小腹傳來一陣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悸動。
像是對那聲鳴叫的回應。
她放下望遠鏡,手按在小腹上,臉色蒼白。
艾拉爬上了瞭望塔,站在她身邊。她也看到了羊群的異常。她指向藍絲帶綿羊,然後指向林晚的小腹,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
“它們知道。”林晚喃喃道,不知是說給艾拉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它們能感覺到。”
羊群在等待什麼。
等待夜晚?等待進攻?
還是等待……某種信號的降臨?
遠處,草原盡頭的地平線上,天空開始積聚烏雲。風變強了,帶着雨的氣息。
第一百天,第一個白天。
距離夜晚,還有十二小時。
距離答案,也許更近。
林晚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下瞭望塔。她還有很多事要做:檢查防御工事,訓練居民,準備醫療站。
還有,保護這個剛剛確認存在的小生命。
無論它是什麼。
無論它會變成什麼。
因爲這是陳暮留給她的。
最後的禮物,和最後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