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未亮，我就起身了。特意換上了一身最利索的粗布衣褲，頭發緊緊綰成髻，用木簪固定好。
趕到回春堂時，剛好辰時。藥鋪剛開門，夥計看到我，點點頭，引着我穿過前堂，來到後院。
後院比我想象的大，空氣中彌漫着更濃鬱復雜的藥味。角落裏堆着各種待處理的藥材，幾個藥工正在忙碌，有的在分揀，有的在切藥，有的正守着藥爐，傳來咕嘟咕嘟的煎藥聲。
夥計把我帶到一個坐在小凳上的老藥工面前：“周伯，這是新來的，幫着搗藥。晚丫頭，這是周伯，你聽他吩咐。”
周伯看起來六十多歲，頭發花白，滿臉皺紋，但眼神清亮，手上動作麻利得很。他正用一杆小秤仔細稱量着藥材，頭也沒抬，只從喉嚨裏“嗯”了一聲。
夥計交代完就走了。我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周伯稱完藥，這才抬眼打量我，目光在我手上新舊的繭子上掃過：“以前搗過藥？”
“搗過一些自己采的…”我老實回答。
“嗯。”他又低下頭，指了指牆角那一堆根莖類藥材和幾個大小不一的銅杵臼，“那些，黃芪、甘草、茯苓，都搗成粗末，分開放，別混了。力氣勻着點，別砸了家夥事。”
“哎，好。”我連忙應下，走過去拿起那沉甸甸的銅杵。
搗藥確實是個力氣活。那些曬幹的根莖堅硬無比，每一杵下去都要用足力氣，還要小心不讓藥材蹦出去。很快，我的手臂就開始發酸，額頭也冒了汗。
但我咬牙堅持着，努力讓動作看起來熟練又穩定。腦子裏采集技能帶來的藥材知識此刻派上了用場，我能準確分辨出黃芪、甘草和茯苓，絕不會弄混。
周伯偶爾會抬頭看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忙自己的。
枯燥的體力勞動中，我努力分散注意力，觀察着周圍。看其他藥工如何切藥片厚薄均勻，看他們如何控制研磨的細度，看周伯如何精確稱量，如何將不同的藥材粉末按順序混合…
這裏的一切，都透着一種嚴謹而熟練的韻律。
快到午時，我負責的那堆藥材才搗完一小半。手臂酸麻得幾乎抬不起來。
一個小學徒拎着個食盒進來，給大家分發午飯。是兩個雜面饃饃和一小碗不見油星的菜湯。
我道了謝，接過自己的那份，走到角落蹲下吃起來。味道比我自己做的還差，但能填飽肚子。
周伯也停下夥計吃飯。他吃得慢，目光卻依舊在院子裏逡巡，時不時開口指點。
“二牛，當歸片厚了，影響藥效。”
“栓子，爐火小了，加塊炭。”
他的話語簡短，卻一針見血。
吃完繼續幹活。下午，我漸漸掌握了發力技巧，效率稍微提高了些。但一天下來，也只完成了不到一半的工作量。
收工時，周伯走過來，檢查了一下我搗好的藥末，用手指捻了捻，點點頭：“還成，沒偷奸耍滑。明天繼續。”
夥計過來，數了二十文錢給我：“明天還是辰時。”
“謝謝周伯，謝謝小哥。”我接過銅錢，小心收好。雖然身體疲憊，但心裏卻踏實。
【完成藥鋪搗藥工作一日，獲得勞動報酬，輕微提升生存技能熟練度，獎勵積分：10點。】
走出回春堂，夕陽西下。我揉着酸痛的胳膊，慢慢往集合點走。
之後幾天，我每天準時到回春堂報到。搗藥、研磨，有時也會被指派去幫忙分揀藥材、清洗藥具。
我依舊沉默寡言，只是眼睛和耳朵都沒閒着。我記住了更多藥材的處理方式，隱約摸到了一點藥材配伍的皮毛。甚至有一次，周伯讓我幫忙稱量一味不太重要的藥材時，我下意識地按照腦海裏采集技能提示的“標準劑量”去抓取，竟然得到了他一聲極輕的“嗯，手穩。”
這點微不足道的認可，讓我雀躍了好久。
工錢一天二十文，雷打不動。我舍不得花，全都攢了起來。距離那本《三字經》又近了一點點。
更重要的是，在藥鋪的耳濡目染，讓我對這個世界的醫藥體系有了最粗淺的認知。偶爾聽到坐堂郎中念方子，我會拼命記住那幾個發音，晚上回去再用炭筆在石板上根據記憶描畫，猜測是哪幾個字。
【通過觀察學習，初步了解本世界基礎醫藥流程，獎勵積分：25點。】
【嚐試辨識藥方文字（3個），獎勵積分：5點。】
積分以緩慢但持續的速度增長着。
然而，平靜的日子很快起了波瀾。
這天，我正埋頭搗藥，前堂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和哭喊聲。
一個農婦抱着個約莫五六歲、臉色青紫、呼吸困難的男孩沖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喊着：“郎中！救命啊郎中！我家娃子讓豆子卡住了！”
坐堂的劉郎中急忙上前查看，孩子已經意識模糊，喉嚨裏發出可怕的嗬嗬聲。
“快！東西卡在喉管裏了！取不出來！”劉郎中臉色凝重，試圖用筷子去夾，但孩子牙關緊咬，根本看不到也夾不到。
“抱起來！拍背！試試！”周伯也放下手裏的活計喊道。
農婦慌忙照做，用力拍打孩子的後背，但孩子只是劇烈咳嗽幾聲，情況絲毫沒有緩解。
“不行！卡得太深了！再耽擱就…”劉郎中急得滿頭大汗。藥鋪裏的人都圍了過來，束手無策，氣氛壓抑得可怕。
我看着那孩子逐漸渙散的眼神，和農婦絕望的哭喊，心髒揪緊。
海姆立克急救法！
這個念頭瞬間闖入我的腦海！現代社會的常識！
可是…我能用嗎？我一個“海外僑民”，怎麼會懂這個？用了之後怎麼解釋？
但眼看着一條小生命就要在眼前消逝…
管不了那麼多了！
“讓我試試！”我猛地擠開人群沖過去。
所有人都驚愕地看着我。
“你…”劉郎中皺眉。
“我在海外見過這種法子！快！沒時間了！”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語氣裏的急切不容置疑。
不等他們反應，我一把從農婦懷裏接過孩子。孩子很輕，已經有些癱軟。我回憶着步驟，站在他身後，雙臂從他腋下環抱，一手握拳，拳眼對準他肚臍上方，另一手抱住拳頭，猛地向上方用力沖擊！
一下！兩下！三下！
動作笨拙而劇烈。周圍一片死寂，只有我用力時的悶哼和孩子母親壓抑的哭泣。
第四小時——
“咳！哇！”一顆圓滾滾的豆子混合着黏液從孩子嘴裏噴了出來！
孩子猛地吸進一大口氣，隨即爆發出響亮的哭聲！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青紫轉爲紅潤！
“出來了！出來了！”有人驚呼。
“天爺！真救過來了！”
農婦撲過來，一把抱住孩子，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要給我磕頭：“謝謝！謝謝姑娘！救命恩人啊！”
我趕緊扶住她，自己也鬆了口氣，腿有些發軟。
劉郎中和周伯都震驚地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不可思議。
“這…這是何等手法？竟如此奇效？”劉郎中上前檢查了一下孩子，確認無礙後，忍不住問道。
我心跳如鼓，表面強作鎮定：“是海外…海邊漁民救嗆水之人的法子，我也是偶然見過，沒想到對卡噎也有用。”依舊把鍋甩給萬能的“海外”。
劉郎中若有所思，周伯則深深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一場風波過去，藥鋪恢復秩序。但大家看我的眼神明顯不同了。多了幾分好奇，幾分探究，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下午幹活時，周伯破天荒地主動跟我說話了。
“晚丫頭，”他聲音依舊低沉，“你那手法，發力點頗有講究。若非精準，要麼無效，要麼傷及內腑。你使得…雖生疏，卻大致不差。”
我心裏一緊。果然瞞不過老師傅的眼。
“是…當時情急，記得不太真切，胡亂試的…”我小聲說。
周伯“嗯”了一聲，沒再追問，反而話鋒一轉：“你對藥材…似乎有些天分。手穩，心也細。”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依舊低着頭稱藥，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但我心裏，卻像投進了一塊石頭，漾開層層漣漪。
這一天，因爲救人的插曲，我離開藥鋪時，夥計多給了我十文錢，說是劉郎中的意思。
我推辭不過，收下了。
【緊急情況下成功運用跨時空知識救人一命，大幅改變他人命運軌跡，獎勵積分：200點。】
【獲得回春堂郎中和藥工的初步認可與重視，獎勵積分：50點。】
系統的提示音接連響起。
我看着那突然暴漲的積分，和懷裏多出的三十文錢，再回想周伯那句話…
也許，我在這個世界的出路，並不僅僅在於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