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雅在磚瓦廠住下的第一個清晨,是被院子裏“嘿哈”的呼喝聲吵醒的。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推開堂屋的門。晨光熹微,院子裏,林炎正在打拳。
他只穿了條黑色練功褲,上身。晨光灑在他身上,汗水順着結實的背肌流淌,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線條。肩上的紗布已經拆了,傷口結了深紅色的痂,像一條蜈蚣趴在肩膀上,非但不顯得猙獰,反而平添幾分硬朗。
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式都帶着力量感。拳出如龍,掌劈似刀,腿掃生風。汗水在陽光下閃着光,隨着動作甩出細小的水珠。
周小雅看呆了。
她不是沒見過男人打赤膊——工廠裏夏天熱,很多男工光着膀子活,一身肥肉,汗津津的,看着就膩。但林炎不一樣。他的身體像用山石雕出來的,每一塊肌肉都恰到好處,不誇張,但充滿爆發力。汗水在他身上非但不髒,反而有種野性的美。
林炎打完一套拳,收勢,吐出一口濁氣。一轉頭,看見周小雅站在堂屋門口,臉一紅,趕緊從井邊抓起背心套上。
“吵醒你了?”他問。
“沒、沒有。”周小雅低下頭,手指絞着衣角,“你……你的傷好了?”
“差不多了。”林炎活動了下肩膀,“就是還有點疼,不礙事。”
“那也得小心。”周小雅走過來,伸手想碰他的傷口,又縮回去,“我……我幫你看看?”
“不用。”
“看看嘛。”周小雅鼓起勇氣,踮起腳尖,仔細看他的肩膀。
她個子不高,只到林炎下巴。踮起腳時,身體幾乎貼在他前。晨風吹過,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梔子花的香味,混着少女的體香,鑽進林炎的鼻子。
林炎身體微微一僵。
周小雅沒察覺,專注地看着傷口。她的臉離得很近,呼吸輕輕噴在他皮膚上,熱熱的,癢癢的。她的睫毛很長,在晨光下投出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抿着,塗了無色唇膏,亮晶晶的。
“痂快掉了。”她小聲說,手指輕輕碰了碰傷口邊緣,“別撓,讓它自己掉。”
“嗯。”林炎的聲音有些沙啞。
周小雅這才意識到兩人挨得太近,臉一紅,後退一步,轉過身去。
“我、我去做早飯!”
她小跑着進了廚房。
林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嘴角微微揚了揚。
這時,孫健打着哈欠從廂房出來,看見林炎,嘿嘿一笑:“老大,起這麼早?喲,嫂子已經去做飯了?真好,以後不用吃我做的豬食了!”
陳新材也出來了,推了推眼鏡,手裏拿着個小本子:“老大,我昨晚算了筆賬。咱們現在有現金兩千三,攤子每天淨收入大概一百左右,扣除常開銷,一個月能攢兩千五。但我們需要買一輛二手貨車,最便宜的也要一萬,還有……”
“車的事不急。”林炎打斷他,“先站穩腳跟。今天你跟我去趟鎮上,把執照辦了。”
“好。”
這時,廚房裏飄出香味。周小雅端着幾個碗出來:“吃飯了!”
早飯是白粥、鹹菜和煎蛋。粥煮得很稠,鹹菜切得很細,煎蛋金黃,邊緣微微焦脆。
孫健端起碗就喝,燙得齜牙咧嘴,但還是連聲誇贊:“好吃!嫂子手藝真好!”
陳新材也點頭:“比食堂強多了。”
周小雅臉紅紅的,給林炎盛了滿滿一碗粥,又夾了個煎蛋放在他碗裏:“你多吃點,傷還沒好。”
林炎“嗯”了一聲,埋頭吃飯。
四人圍坐在八仙桌前,晨光照進來,桌上熱氣騰騰。院子裏很安靜,只有鳥鳴和遠處村莊傳來的雞叫聲。
這一刻,有種家的溫暖。
吃完飯,孫健去洗碗。林炎對陳新材說:“走吧,去鎮上。”
周小雅從廚房探出頭:“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下午。”林炎說,“你在家,把門鎖好。孫健,你看好家。”
“放心吧老大!”孫健拍脯。
林炎和陳新材出了門。走到村口,林炎忽然停下,從兜裏掏出五十塊錢遞給陳新材:“你去鎮上,順便買點肉和菜。周小雅在,不能天天吃鹹菜。”
陳新材接過錢,推了推眼鏡:“老大,你對嫂子……”
“別瞎想。”林炎打斷他,“快走吧。”
兩人在村口分開。陳新材去鎮上辦執照,林炎則拐上另一條小路,朝西郊的廢車場走去。
廢車場在磚瓦廠西邊三裏地,是個很大的露天場地,堆滿了報廢的汽車、摩托車和各種廢舊金屬。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光頭男人,臉上有道疤,據說年輕時也混過江湖,後來金盆洗手,開了這個廢車場。
林炎走進廢車場時,光頭老板正在拆一輛廢車的發動機,滿手油污。
“老板。”林炎打招呼。
光頭老板抬起頭,看見林炎,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喲,林小子?聽說你最近混得不錯啊,把瘋狗都打趴了。”
消息傳得真快。
“運氣好。”林炎說。
“運氣?”光頭老板搖搖頭,“瘋狗那家夥,就是個瘋子。能把他打趴的,都不是一般人。”
他扔下手裏的扳手,擦了擦手:“找我啥事?”
“想弄點家夥。”林炎說,“趁手的。”
光頭老板上下打量他,點點頭:“跟我來。”
他帶着林炎走到廢車場深處的一個鐵皮棚子前,推開門。棚子裏堆滿了各種廢舊金屬,角落裏有個工作台,上面放着砂輪機、電焊機等工具。
“想要什麼?”光頭老板問。
林炎掃了一眼:“鋼管,要實心的,一米二長,兩頭可以磨尖。彈簧鋼板,要厚一點的,能做砍刀。”
光頭老板走到一堆廢舊鋼材前,翻了翻,拖出幾鋼管和幾塊鋼板:“這些行不?”
林炎拿起一鋼管掂了掂,沉甸甸的,很結實。又拿起一塊鋼板,有四五毫米厚,彈性很好。
“行。”
“要多少?”
“鋼管五,鋼板三塊。”
光頭老板算了算:“鋼管一二十,鋼板一塊三十,總共一百九。砂輪機你自己用,不收錢。”
林炎掏出兩百塊錢遞過去。
光頭老板接過,找了十塊,然後指了指工作台:“你自己弄吧。我那邊還有活兒。”
說完出去了。
林炎走到工作台前,打開砂輪機。機器轟鳴起來,火花四濺。
他拿起一鋼管,在砂輪上打磨一頭。鋼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火星濺到手上,他也不在意。
打磨了半個小時,五鋼管都磨出了一頭尖,像標槍。他又拿起鋼板,用粉筆畫了砍刀的形狀,然後用切割機切下來,再打磨刀刃。
到中午,三把砍刀成型了。雖然粗糙,但刀刃鋒利,砍樹沒問題。
他把鋼管和砍刀用麻袋裝好,扛在肩上,走出棚子。
光頭老板正在外面抽煙,看見他出來,咧嘴笑:“弄好了?”
“嗯。”
“林小子,”光頭老板忽然說,“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白毛雞那個人,我了解。”光頭老板彈了彈煙灰,“他年輕時跟我一塊混過,後來我洗手了,他越混越大。這個人,陰險,記仇,而且……特別要面子。你打了他的人,等於打他的臉。他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光頭老板拍拍他肩膀,“小心點。實在不行……跑路不丟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謝謝老板。”
林炎扛着麻袋,走出廢車場。
回去的路上,他拐了個彎,去了趟鎮上的一家小診所。
診所很簡陋,只有一個老醫生坐診。林炎讓醫生看了看肩膀的傷,換了藥,又開了些消炎藥。
“小夥子,你這傷不輕啊。”老醫生邊包扎邊說,“得多休息,別重活。”
“嗯。”
“還有,”老醫生看了看他,“最近鎮上不太平。太子輝和豉油真的人打起來了,死了兩個。警察到處抓人。你……小心點。”
“謝謝醫生。”
林炎付了錢,提着藥走出診所。
走到鎮中心的十字路口時,他停下了。
對面,停着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車門打開,沈薇薇從駕駛座上下來。
她今天穿了身白色的職業套裝——西裝外套,直筒西褲,裏面是件黑色真絲襯衫。頭發還是鬆鬆地綰在腦後,但換了銀簪子。臉上化了精致的妝,嘴唇塗着正紅色的口紅,和那天晚上一樣。
她站在那裏,背靠着車門,手裏拎着個公文包。晨光下,白色的西裝泛着柔和的光澤,黑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致的鎖骨和一抹白皙的口。西褲剪裁合身,勾勒出修長的腿和圓潤的臀部曲線。
整個人有種職場女性的練美,但骨子裏那股冷豔的氣質還在。
她也看見了林炎,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巧。”她說。
“巧。”林炎說。
兩人站在十字路口,中間隔着來來往往的人流。
“傷怎麼樣?”沈薇薇看着他肩膀上的新紗布。
“好多了。”
“藥按時吃了?”
“嗯。”
沈薇薇點點頭,從公文包裏拿出個信封,遞過來:“這個月的。”
林炎沒接:“什麼?”
“。”沈薇薇很直接,“我說過,我看好你。這是這個月的‘款’,五千。”
五千。
林炎心裏一震。這女人出手真大方。
“條件呢?”他問。
“還是那兩個。”沈薇薇說,“第一,將來幫我辦一件事。第二,離周小雅遠點。”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如果你非要跟她在一起……也不是不行。但你必須保證她的安全。否則,我收回所有。”
林炎看着她。陽光照在她臉上,那張精致的臉孔在光線下有種瓷器的質感,美麗,但冰冷。
“你爲什麼這麼在意周小雅?”他問。
沈薇薇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笑容很淡,很冷。
“因爲她像一個人。”
“誰?”
“我妹妹。”沈薇薇說,聲音很輕,“如果她還活着,也該這麼大了。”
林炎愣住了。
“她死了?”
“死了。”沈薇薇說得很平靜,但眼睛裏有種刻骨的痛,“被白毛雞的人打死的。”
空氣安靜了。
只有街上嘈雜的人聲,車聲。
“所以,”沈薇薇看着林炎,一字一句地說,“你要對付白毛雞,我幫你。你要錢,我給你。你要人,我介紹給你。但你必須保證,周小雅不會像我妹妹一樣。”
林炎看着她眼裏的痛,點了點頭。
“我保證。”
“好。”沈薇薇把信封塞進他手裏,“錢拿着。需要什麼,跟我說。”
她轉身要走。
“等等。”林炎叫住她。
沈薇薇回頭。
“妹……是怎麼回事?”林炎問。
沈薇薇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像結了冰。
“五年前,我妹妹來莞城打工,在太子輝的夜總會當服務員。白毛雞的手下去收保護費,看上了她。她不願意,被拖出去打。我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沒氣了。”
她說得很簡單,但每個字都帶着血。
“警察管了嗎?”
“管了。”沈薇薇冷笑,“抓了兩個小混混,關了一年就放出來了。白毛雞賠了五萬塊錢,事情就算了了。”
她抬起頭,看着天空,陽光照在她臉上,但她眼裏沒有光。
“從那以後,我就發誓,要讓白毛雞付出代價。但我一個人,鬥不過他。所以我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人。”
她看向林炎:“我等到了你。”
林炎沉默。
他終於明白,沈薇薇爲什麼這麼幫他。
不只是,是復仇。
“我會讓你看到那一天的。”他說。
“我等着。”沈薇薇轉身,拉開車門,“對了,今晚金輝煌,有個局。太子輝和豉油真要當面談,白毛雞做中間人。你想不想去看看?”
“我能去?”
“我帶你進去。”沈薇薇說,“晚上九點,金輝煌門口等我。”
她說完,坐進車裏,發動引擎。
車子緩緩駛離,消失在街角。
林炎站在原地,手裏捏着那個裝着五千塊錢的信封,心裏五味雜陳。
沈薇薇,周小雅,蘇浩,孫健,陳新材……
這些人,這些事,像一張網,把他牢牢網住。
他甩甩頭,不再多想。
路在腳下,走就是了。
他扛着麻袋,提着藥,往磚瓦廠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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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林炎回到磚瓦廠。
院子裏,周小雅正在晾衣服。她換了身家常衣服——淺藍色的碎花襯衫,下身是條深色布褲,褲腳卷到小腿,露出白皙的腳踝。頭發用木簪鬆鬆綰着,幾縷碎發貼在臉頰邊,因爲活,臉上泛着紅暈。
看見林炎回來,她眼睛一亮,小跑過來。
“你回來啦!”她接過林炎手裏的藥袋,“傷換藥了?”
“嗯。”
“我看看。”她踮起腳尖,仔細看他的肩膀,“嗯,包扎得挺好。藥給我,我幫你按時弄。”
林炎把藥遞給她。
“對了,”周小雅想起什麼,“陳新材中午回來了,執照辦好了。他說花了兩百塊錢,找了熟人。”
“嗯。”
“孫健下午出去了,說去打探消息。”
“好。”
兩人走進堂屋。桌上擺着午飯——米飯,炒青菜,還有一盤紅燒肉。
“我中午做的,一直熱着。”周小雅說,“你快吃。”
林炎坐下吃飯。紅燒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青菜清脆。
周小雅坐在對面,雙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眼睛彎彎的。
“你今天……去哪兒了?”她小聲問。
“廢車場,弄了點家夥。”林炎說,“鎮上,換藥。”
“哦。”周小雅點點頭,沒再問。
吃完飯,林炎從麻袋裏拿出鋼管和砍刀,放在桌上。
周小雅嚇了一跳:“這、這是……”
“的。”林炎拿起一把砍刀,掂了掂,“以後可能會用到。”
周小雅看着那些冰冷的鐵器,臉色有些白:“林炎,咱們……咱們不能好好過子嗎?非得打打?”
林炎沉默了幾秒。
“我也想好好過子。”他說,“但有人不讓。”
“你是說白毛雞?”
“嗯。”
“那……那咱們跑吧。”周小雅抓住他的手,“離開莞城,去別的地方,重新開始。”
她的手很涼,在顫抖。
林炎看着她眼裏的恐懼,心裏一軟。
但他搖了搖頭。
“跑不了。”他說,“白毛雞在莞城勢力大,就算跑出莞城,他也能找到我們。而且……”
他頓了頓:“我不想跑。”
“爲什麼?”
“因爲跑了一次,就會跑第二次。”林炎說,“我不想一輩子活在別人的陰影下。”
周小雅看着他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動了。
她低下頭,眼淚掉下來。
“那……那你答應我,一定要小心。”她哽咽着說,“你不能出事。你要是出事了,我……我也不活了。”
林炎心裏一震。
他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
“我答應你。”
周小雅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
林炎身體一僵,然後慢慢放鬆,手輕輕放在她背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兩人身上。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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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孫健回來了,一臉興奮。
“老大!打聽到了!”他氣喘籲籲地說,“太子輝和豉油真那批貨,找到了!”
林炎眼神一凝:“在哪兒?”
“在虎門!”孫健說,“是肥仔強截的!”
肥仔強?
林炎想起那個在貨運站被他嚇退的胖子。
“消息可靠嗎?”
“可靠!”孫健拍脯,“我老鄉在白毛雞手下打雜,親耳聽到的!白毛雞今天下午收到風聲,氣得摔了杯子!現在太子輝和豉油真都知道了,三方正在扯皮呢!”
陳新材推了推眼鏡:“這就說得通了。肥仔強截了貨,想黑吃黑。但沒想到太子輝和豉油真打起來了,把事情鬧大了。現在貨在他手裏,成了燙手山芋。”
“那今晚的局……”林炎若有所思。
“肯定是談這個事。”陳新材說,“白毛雞做中間人,想調停。但肥仔強肯定不會輕易把貨吐出來。”
林炎點點頭。
看來,今晚有好戲看了。
“老大,你要去?”孫健問。
“嗯。”林炎說,“沈薇薇帶我去。”
“那女人……”孫健撓撓頭,“總感覺她……太神秘了。”
“她有她的目的。”林炎說,“但至少現在,她是幫我們的。”
晚上八點,林炎換了身淨衣服——黑色襯衫,黑色長褲,都是周小雅下午去鎮上買的。襯衫是棉質的,很貼身,襯得他肩寬腰窄。長褲是直筒的,顯得腿很長。
周小雅幫他整理衣領,手指碰到他的脖子,很輕,很涼。
“早點回來。”她小聲說。
“嗯。”
林炎出了門。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他沿着小路往鎮上走。九點整,他準時來到金輝煌夜總會門口。
沈薇薇已經在等了。
她換了身衣服——黑色露肩連衣裙,裙擺很短,露出修長筆直的大腿。頭發披散下來,栗色的長卷發在夜風裏微微飄動。臉上化了濃妝,嘴唇塗着正紅色的口紅,在霓虹燈下像一滴血。
她靠在車邊,手裏夾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煙霧在夜色裏緩緩升起。
看見林炎,她掐滅煙,走過來。
“走吧。”她說。
兩人走進夜總會。
今晚的氣氛和那天明顯不同。大廳裏音樂還在響,但人少了很多。卡座區最裏面的幾個大卡座,圍坐着十幾個人。
林炎一眼就認出了幾個熟面孔。
中間坐着白毛雞。他還是那副樣子,一頭白發在燈光下泛着銀灰,穿着花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開着,露出鎖骨上的蠍子紋身。但今天他臉色很沉,眼睛裏有血絲,像幾天沒睡好。
他左邊坐着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穿着白色的西裝,梳着油亮的背頭,臉上帶着笑,但笑不達眼底。是太子輝。
右邊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唐裝,手裏轉着兩個鐵球,臉很黑,像醬油的顏色。是豉油真。
再旁邊,坐着一個大胖子,挺着肚子,脖子上掛着條小指粗的金鏈子,正拿着雪茄吞雲吐霧。是肥仔強。
四個人圍着一張茶幾,茶幾上擺着幾瓶洋酒和幾個酒杯。每人身後都站着幾個手下,個個臉色不善。
沈薇薇帶着林炎走到一個角落的卡座坐下。這個位置離那邊不遠,能聽見說話,但又不顯眼。
“看戲就好。”沈薇薇低聲說,“別出聲。”
林炎點頭。
那邊,白毛雞開口了,聲音沙啞:“三位,今天把大家請來,就爲一件事。那批貨,到底在誰手裏?”
沒人說話。
肥仔強抽着雪茄,笑眯眯的:“雞哥,這話問的。貨丟了,大家都着急。但總不能空口白牙,說在誰手裏就在誰手裏吧?”
太子輝冷笑:“肥仔,別裝了。我的人查清楚了,貨就在你虎門的倉庫裏。”
豉油真也開口,聲音很粗:“肥仔強,吃獨食不怕噎死?”
肥仔強臉色不變:“兩位,說話要講證據。你們的人打死了人,鬧大了,現在想甩鍋給我?當我肥仔強是軟柿子?”
“是不是軟柿子,試試就知道了。”太子輝聲音冷下來。
氣氛瞬間緊張。
白毛雞抬手:“都閉嘴!”
他掃視三人:“那批貨,價值一百二十萬。現在警察盯着,誰拿在手裏都是定時炸彈。我建議,貨拿出來,三方平分,每人四十萬。事情到此爲止。”
肥仔強笑了:“雞哥,你說得輕巧。貨是我截的,憑什麼分給他們?”
“因爲你截的是他們的貨!”白毛雞聲音提高,“肥仔強,別給臉不要臉!今晚你要是不把貨吐出來,別說他們兩個,我也不會放過你!”
肥仔強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他身後的幾個手下上前一步。
太子輝和豉油真的手下也動了。
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夜總會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動。
一個服務生慌慌張張跑進來:“雞哥!外面……外面來了好多警察!”
白毛雞臉色大變:“什麼?!”
話音未落,夜總會大門被猛地推開。
十幾個穿着警服的警察沖進來,爲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警察,臉色嚴肅。
“都別動!警察臨檢!”
整個夜總會瞬間亂了。
白毛雞、太子輝、豉油真、肥仔強四人臉色都變了。
林炎看向沈薇薇。
她坐在那裏,手裏端着酒杯,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很淺,但意味深長。
林炎忽然明白了什麼。
今晚這個局,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