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窸窣聲極細極密,從牆壁裏,地板下,天花板夾層,絲絲縷縷地滲出來。不像活物爬動,更像無數細小的、幹燥的東西在摩擦,在蘇醒,帶着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粘稠感。
手裏的鎏金小佛像冰冷刺骨,底座下纏繞的猩紅血絲仿佛活了過來,微微蠕動,散發出更濃烈的血腥怨毒。被囚禁在佛像內的邪靈瘋狂沖撞,那股冰冷的惡意幾乎要凍僵我的手指。
這屋子…是個餌,是個甕!
我猛地抬頭,眼中最後一絲請神殘留的幽綠尚未完全褪盡,視野掃過四周。
牆壁壁紙的接縫處,地板踢腳線的邊緣,開始有極其細微的、灰黑色的“粉塵”簌簌落下。那不是灰塵,是…被碾磨得極細的骨灰混合着某種陰邪符籙的碎屑!它們正被佛像的邪氣引動,從隱藏的縫隙裏彌漫出來!
空氣中那原本開始消散的陰寒再次凝聚,卻不再是水魈帶來的溼冷,而是一種幹燥的、帶着陳腐墳土氣的森寒!
地上,那癱在瓷磚坑裏、本該被徹底鎮壓的水魈,殘破的身軀突然劇烈地、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它身上那些被打散的稀薄黑氣,像是被無形的磁石吸引,竟開始一絲絲投向牆壁、地板那些溢散骨灰粉的地方!
它在被“回收”!
這邪陣不僅要害人養靈,連派出來行凶的煞物,最後都要被榨幹剩餘價值,拆吃入腹!
不能再待下去!
我反手將那小佛像塞進布包最內層,指尖迅速勾勒一道禁制符虛按在包外,暫時隔絕它散發的氣息。
但那彌漫的骨灰粉似乎已經鎖定了目標,不再均勻擴散,而是打着旋,如同有生命般,朝着我所在的中心區域匯聚而來!窸窣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
必須立刻離開!
我一步掠到沙發旁,女人和孩子還昏迷着,臉色蒼白,但呼吸還算平穩。一人帶兩個,根本不可能。
目光掃向玄關。
趙老板癱在那裏,印堂死灰,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他活不了多久了,帶出去也是死路一條,而且只會是拖累。
取舍只在瞬間。
我彎腰,一把將沙發上那昏迷的女人扛上肩頭,她的身體軟綿綿的,沒什麼分量。另一只手撈起那個沉睡的孩子,緊緊護在懷裏。
轉身就向玄關沖去!
腳步踩過地上匯聚的骨灰粉,那些細密的粉末仿佛有粘性,試圖纏繞上腳踝,卻被我身上尚未散盡的微薄仙家氣息彈開,發出極其細微的、仿佛怨毒的嗤嗤聲。
“呃…”
身後,那癱在坑裏的水魈發出一聲模糊的、夾雜着痛苦和某種詭異解脫感的呻吟。它殘存的身體正在加速崩解,化爲更濃稠的黑氣,被四面八方涌來的骨灰粉吞噬吸收!
咔嚓…咔嚓…
牆壁內部,傳來更多令人牙酸的細響,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喚醒,正要破壁而出!
沖到玄關,一腳踢開擋路的碎木屑。單手擰開防盜門的門鎖。
門外走廊依舊空無一人,死寂無聲,聲控燈沒有亮,只有安全出口綠牌散發着幽微的光。
一步踏出1204房門。
身後的景象讓人頭皮發炸。
濃鬱的、如同活物般的骨灰粉已經從牆壁和地板的每一個縫隙涌出,幾乎填滿了大半個客廳,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灰黑色的漩渦。漩渦中心,水魈的身體已經消失大半,只剩一顆頭顱在灰黑中沉浮,那雙死灰色的黃眼珠最後轉動了一下,看向門口的方向,裏面竟然殘留着一絲詭異的、被徹底利用殆盡的嘲弄。
漩渦深處,隱約有更多細小的、扭曲的陰影在骨灰粉中凝聚成形。
“嘭!”
我反手狠狠摔上防盜門,將那正在復蘇的恐怖景象隔絕在內。
門板合攏的巨響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聲控燈應聲亮起,白慘慘的光照下來。
肩上的女人呻吟了一聲,似乎被震動驚醒些許意識,睫毛顫動。懷裏的孩子依舊沉睡着。
我不敢停留,扛着人,沿着走廊快步走向電梯間。
按下下行按鈕。
電梯從底層緩緩上升的數字跳動聲,在過分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我靠在冰涼的金屬梯門上,微微喘息,靈台的虛脫感和眉心的刺痛再次襲來。布包裏那尊小佛像隔着 layers 布料,依舊散發着冰冷的波動。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
裏面空無一人。
走進去,按下底層。梯門緩緩合攏,屏蔽了走廊的光線和那扇緊閉的防盜門。
電梯下行時的失重感傳來。
我看着梯門光滑表面倒映出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神疲憊,肩上扛着一個昏迷的女人,懷裏抱着一個孩子。
像個狼狽的逃難者。
但比身體更沉的,是心裏的石頭。
趙家是完了。趙老板必死無疑,那屋子已經成了邪陣的巢穴,回去就是送死。
但這女人和孩子…她們只是被卷入的餌料,身上或許還有殘留的標記…
電梯到達底層,門打開。
凌晨的小區大堂依舊空蕩,保安不知躲去了哪裏。凌晨的冷風從玻璃門縫灌進來。
我扛着人走出單元樓,快步走向趙老板停在不遠處的黑色轎車。
車鑰匙還在他身上。
將女人和孩子小心塞進後座,系好安全帶。女人無意識地歪倒在一旁,孩子蜷縮在座椅裏,睡得依舊不安穩,眉頭蹙着。
我繞到駕駛座,拉開車門。
動作卻猛地頓住。
目光落在副駕駛座上。
之前那幾點幹涸的、帶着河腥氣的水漬旁邊…
不知何時,多了一小撮極其細微的、灰黑色的粉末。
像是…從哪個縫隙裏漏出來的骨灰。
它們靜靜地躺在昂貴的真皮座椅上。
我盯着那撮粉末,又緩緩抬頭,透過後視鏡,看向後排沉沉睡去的女人和孩子。
車頂閱讀燈昏暗的光線下,女人蒼白的額角,似乎有一粒同樣灰黑的粉末,正極其緩慢地…順着她的皮膚紋理,向下滑動。
像一只窺探的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