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頂閱讀燈的光暈昏黃,勉強照亮後座。
那粒灰黑色的骨灰粉,細得像煙灰,正順着女人光滑卻蒼白的額角,極其緩慢地、蜿蜒地向下爬。爬過微蹙的眉間,爬過緊閉的眼瞼,最後,悄無聲息地,湮沒在她散亂的鬢發裏。
像是融了進去。
一股寒意,並非來自車外的夜風,順着脊椎悄然爬上。
我猛地轉頭,目光掃過副駕座位上那撮同樣詭異的粉末。
它們安靜地躺在那裏,與真皮座椅的黑色幾乎融爲一體,卻散發着一種格格不入的、陳腐的死氣。
這車…也不能要了。
我毫不猶豫地退後,“嘭”一聲甩上車門。鎖死的聲響在寂靜的小區裏格外刺耳。
轉身,將背上快要滑落的女人重新顛穩,手臂更緊地護住懷裏依舊昏睡的孩子。孩子的呼吸很輕,眉頭皺着,似乎在夢裏也不得安寧。
不能再依賴任何與趙家有關的東西。
快步走出小區側門,凌晨的街道空曠無人,只有路燈拉長着孤獨的影子。偶爾有出租車空駛而過,車速飛快,對路邊扛着兩個人、形跡可疑的我毫無興趣。
得找個地方,立刻清理掉她們身上可能殘留的標記,還有…我自己身上那尊燙手的小佛像。
布包深處,那尊被血絲纏繞的鎏金佛像隔着 layers 布料,依舊持續散發着冰冷的波動,像一顆埋在血肉裏的毒牙,不斷提醒着它的存在。
拐過幾個街角,遠離那片高檔住宅區,周圍的建築變得低矮破舊起來。空氣裏重新彌漫起熟悉的、城市邊緣地帶的復雜氣味。
最終,在一家早已打烊、卷簾門緊閉的雜貨店旁邊,找到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巷。巷子深處堆放着幾個滿是污漬的塑料垃圾桶,酸餿氣撲面而來。
這裏足夠隱蔽,也足夠…“髒”。各種氣息混雜,能一定程度上幹擾某些追蹤。
將女人小心地靠在相對幹淨些的牆邊,她軟軟地滑坐下去,腦袋耷拉着,依舊沒有清醒。孩子放在她身邊,蜷縮着,像只受傷的小獸。
我蹲下身,先從布包裏拿出幾張空白的黃符紙,用朱砂快速畫了幾道淨衣符和安魂符,拍在女人和孩子肩頭、後背。符紙貼上,微微發熱,她們身上那若有若無纏繞的陰晦之氣似乎淡了些,但額角發梢那些細微的骨灰粉,卻紋絲不動。
果然,不是簡單的污穢。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再次逼出一滴心頭血,血珠沁出時,臉色又白了幾分。以血爲墨,在女人和孩子眉心各自快速畫下一個復雜的驅邪印。
印成瞬間,紅光微閃。
女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眼皮劇烈顫動,似乎要醒過來。孩子也不安地扭動了一下。
但她們皮膚表面,那些細微的骨灰粉,依舊如同跗骨之蛆,牢牢粘附,甚至…像是被血印的氣息刺激,微微地…蠕動起來。
這東西,能抵抗血印?
我心頭一沉。這已經不是尋常的邪術殘留,更像是某種活性的“蠱”或者更陰毒的東西。
必須盡快回地下室,用香火請神力慢慢淨化,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至於這尊佛像…
我從布包裏將它取出。
冰冷的觸感立刻順着手臂蔓延,佛像底座下的猩紅血絲仿佛感知到外界氣息,蠕動得更加明顯,那股被囚禁邪靈的瘋狂怨念幾乎要透體而出。
不能帶着它回去。這東西太凶,就是個指路的燈塔,只會把更大的麻煩引向地下室,引向房東老太太。
得處理掉。立刻。
我捏着佛像,站起身,目光掃過巷子深處那幾個污穢不堪的垃圾桶。
最陰毒邪門的東西,有時反而要用最污穢的場所來暫時壓制。以毒攻毒,以污納穢。
走到那個滿是餿水污物的垃圾桶前,掀開蓋子,令人作嘔的臭氣轟地冒出。
正準備將佛像扔進去——
“嘀——嘀——”
身後巷口,突然傳來兩聲短促尖銳的汽車喇叭聲!
猛地回頭。
一輛黑色的轎車,沒有開大燈,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到巷口,正好堵住了出路。
車身的款式…和趙老板那輛很像,但似乎又有些細微的不同。車窗貼着深色的膜,完全看不清裏面。
引擎低沉地轟鳴着,像是在壓抑着什麼。
副駕駛的車窗,緩緩降下一條縫。
沒有臉露出來。
只有一根手指,從車窗縫裏伸了出來。
蒼白,修長,指甲修剪得很幹淨。
那根手指,對着我所在的方向,極其輕微地——勾了勾。
然後,一枚東西被從車窗縫裏彈了出來。
劃出一道細小的拋物線,落在巷口肮髒的地面上。
是一枚銅錢。
康熙通寶。卻不是常見的黃銅色,而是通體透着一種不祥的、沉黯的烏黑,仿佛被血浸泡過無數次。
銅錢落地的瞬間,我手中那尊一直冰冷躁動的鎏金小佛像,猛地一震!
底座下纏繞的猩紅血絲驟然亮起,如同燒紅的鐵絲,散發出灼熱的高溫!
它內部那被囚禁的邪靈發出了無聲的尖嘯,瘋狂的沖撞力道幾乎讓我脫手!
巷口那輛黑車,在我看向銅錢的刹那,毫無預兆地動了!
引擎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輪胎摩擦地面,它不是沖進來,而是猛地向後倒車,速度快得驚人!
只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口拐彎處,引擎聲迅速遠去,融入凌晨的街道背景音,再也聽不見。
像是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那枚烏黑的銅錢,靜靜躺在巷口的地上。
散發着冰冷的、挑釁的意味。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尊突然變得灼熱躁動的小佛像,看着空蕩蕩的巷口。
背後的垃圾桶散發着惡臭。
腳邊是靠牆昏迷的女人和孩子。
冷汗,第一次順着我的額角,緩緩滑落。
不是意外。
是沖着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