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重歸死寂。
房東老太太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頂端,留下那碗溫熱的米粥在桌上氤氳着稀薄的白氣。那點人間煙火氣,很快被角落裏神龕滲出的陰冷和那粒暗紅結晶散發的異常陽氣吞噬、中和,變得寡淡無味。
我站在小氣窗下,盯着土壤裏那幾個模糊的禽類爪印和殘留的暗紅粉末。
不是人。是某種被驅使的靈物,或者煉制的邪寵,從這唯一的、幾乎被遺忘的縫隙鑽進來,布下了蛇紋石下的毒種,甚至影響了房東老太太的心神。
手段刁鑽,心思縝密。
我退回桌邊,沒有碰那碗粥。從布包裏摸出最後半塊硬得像石頭的粗面餅子,掰了一小塊,就着涼水慢慢嚼着。餅子粗糙刮喉,卻能提供最實在的熱量,壓下經脈裏因過度消耗而產生的虛浮感。
一邊咀嚼,一邊踱步。
目光再次掃過神龕。那粒暗紅結晶依舊頑固地散發着微弱陽氣,像一枚扎入肉中的毒刺。現在動不得。
對方算準了我的每一步。從宴會被挑釁,到趙老板求救,再到銅錢引路,最後是這潛入種毒…一環扣一環,逼着我疲於奔命,不斷消耗,最後將我困在這間地下室,用這至陽毒種慢慢侵蝕我和柳三爺之間的感應。
他們不敢直接對柳三爺下手,或者暫時不能,所以選擇先剪除弟馬,斷其耳目手足。
好算計。
但…爲什麼?
趙家的事,是私人恩怨,還是…沖着我來的?沖着柳三爺來的?
嘴裏的餅子愈發幹澀難咽。我灌下一口涼水,壓下喉間的梗塞感。
不能坐以待斃。
對方布局精密,但並非毫無痕跡。那枚烏黑的康熙通寶,那輛幽靈般的黑車,還有這暗紅結晶和禽類爪印…都是線索。
尤其是那枚銅錢。它不僅能引動佛像,本身也透着一股極其特殊的煞氣,絕非尋常邪物。上面雕刻的紋路…
我放下水杯,從布包深處取出那枚烏黑銅錢。
指尖觸碰到它的瞬間,那股陰寒煞氣再次試圖侵蝕,卻被我心口貼着的鎮煞符和體內殘存的微薄仙家氣韻擋了回去。
銅錢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啞光。我湊到眼前,仔細辨認着那些環繞“康熙通寶”四字的細微刻痕。
紋路極其古怪,並非已知的任何符文體系,彎彎曲曲,更像是一種…抽象的地形圖?或者某種指引?
其中一道刻痕的末端,有一個極其細微的、三角形的標記。
三角形的中心,點着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
這是…方位標記?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地下室最潮溼的北面牆角。那裏牆皮剝落得最厲害,露出裏面灰黑色的磚塊。
蹲下身,用手指抹開地面一層薄薄的浮灰。
以自身所在爲基點,依據銅錢上刻痕的指向和那個三角形標記的方位…
指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緩緩劃動。
一個大致的方向逐漸清晰——
東南。
指向這座城市…或者說,這片區域的東南方位。
那個三角形標記…是目標點?
那一個小點,又代表什麼?
我盯着地上粗糙的劃痕,心髒微微加速跳動。
這不是結束。這枚銅錢,與其說是挑釁,不如說是一個…邀請?或者說,是一個陷阱的明確坐標。
他們料定我會看出這東西,料定我會去。
去,可能就是自投羅網。
不去?對方已經摸到了我的落腳點,甚至種下了毒種。躲在這裏,只會被慢慢耗幹,最終連請神的機會都不會有。
必須破局。
我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神龕前,看着那嫋嫋即將燃盡的線香,和香爐後那塊沉默的蛇紋石。
“三爺,”我低聲開口,聲音在逼仄的地下室裏顯得有些空,“對方下了帖子,點了地方。”
蛇紋石毫無反應,只有那粒暗紅結晶在持續散發着令人不適的陽氣。
“弟子得去一趟。”我繼續道,語氣平靜,“勞您…再看顧一下這處根基。”
依舊沒有回應。
但我腕間那一道已經隱去的青蛇紋路,卻微微灼熱了一下。
足夠了。
我轉身,從床板下拖出一個小巧的、鎖着的樟木箱子。鑰匙貼身藏着。
打開箱蓋,裏面整整齊齊放着幾套疊好的幹淨卦袍,靛藍色,漿洗得發白,但每一件都完好無損。最下面,壓着一件顏色更深、近乎墨黑的古老卦袍,袍角用暗銀線繡着繁復的蛇鱗紋路,觸手冰涼,蘊含着遠比普通卦袍更強的防護之力。
這是師門傳承下來的法袍,非緊要關頭不動用。
今天,就是了。
取出那件墨黑卦袍,換下身上沾了污穢的灰外套。冰涼的絲滑觸感貼上皮膚,一股沉靜的力量緩緩彌漫開來,稍稍撫平了靈台的焦灼。
將剩下的幾張雷符、五帝錢、以及一小瓶用特殊藥草浸泡過的無根水仔細收進布包。那枚烏黑銅錢,用一張特制的隔絕符裹了,單獨放在內袋。
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粥,和角落裏安靜的神龕。
推開地下室的門。
樓梯上方,傳來房東老太太輕微的、規律的鼾聲。她睡了。
我悄無聲息地走上樓梯,穿過走廊,推開老舊的單元門。
天光微亮,凌晨的寒意尚未散盡。街道上行人寥寥。
根據銅錢上刻痕的指引,東南方向…
我拉低了卦袍的兜帽,遮住大半面容,身影融入稀薄的晨霧,向着那個未知的、必然布滿荊棘的陷阱,邁出了第一步。
腳步踏過溼漉漉的路面,沒有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