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暗紅的結晶,像一顆不該存在的眼睛,嵌在神龕的陰影裏,散發着微弱卻執拗的陽氣。與周遭的陰溼、香火的清寧格格不入,帶着一種冰冷的、植入般的惡意。
他們不是來搜的,是來“種”東西的。
在我被那銅錢和佛像引開的間隙,潛進來,動了香爐,挪了供品,最後,在柳三爺臨壇感應的蛇紋石下,種下了這顆至陽的毒種。
陽克陰,正破邪。但用在這種地方,種在仙家根基之下,就是要 subtly 地污染、侵蝕、阻斷感應!如同在清泉源頭滴入劇毒,緩慢,卻致命。
好陰損的手段!
我指尖微動,幾乎立刻就要將這毒種捻滅剔除。
但動作卻在半途硬生生止住。
不行。
不能直接動。
對方手段詭譎周密,既然敢種下,必然留有後手。貿然清除,很可能立刻觸發某種預警或者更惡毒的反擊機制,打草驚蛇,甚至直接引爆這玩意,毀了這臨時落腳點不說,恐怕還會驚擾、甚至反噬到暫時沉寂的柳三爺。
得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等它自己先露出更多馬腳。
我緩緩收回手,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粒結晶。仿佛毫無察覺。
胸腔裏氣血翻涌得厲害,請神的代價和接連的變故讓經脈隱隱作痛。額角再次滲出冷汗,被地下室的陰冷一激,冰得人一哆嗦。
從布包深處摸出一個小巧的黃銅鈴鐺,只有拇指大小,用紅繩系了。這是師父給的“靜心鈴”,沒什麼大威力,但能寧神靜氣,輔助收斂心神。
輕輕搖動,鈴舌撞擊銅壁,發出極其細微、幾乎聽不見的“嗡嗡”聲,一股清涼之意順着紅繩蔓延到指尖,稍稍撫平了靈台的躁動。
不能慌。越是這樣,越要穩得住。
將靜心鈴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持續傳來。我走到床邊坐下,盡量讓呼吸平穩下來,耳朵卻豎着,捕捉着樓上的一切動靜。
太安靜了。
房東老太太…怎麼樣了?
那夥人能悄無聲息潛入我的地下室,樓上的老太太他們會不會…
念頭剛起。
篤、篤、篤。
緩慢而規律的敲門聲,從樓梯上方傳來。是老太太慣常的節奏。
我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後,沒有立刻打開。
“婆婆?”我壓低聲音。
門外安靜了一瞬,傳來老太太略顯沙啞、卻依舊平穩的聲音:“我。沒事。”
心稍微落回實處一點。我拉開插銷,打開門。
房東老太太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米粥站在門外,粥裏撒着幾點鹹菜絲。她銀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色有些疲憊,眼下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但眼神依舊清亮,看不出絲毫異樣。
她將粥碗遞過來,目光在我臉上停頓了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臉色這麼差?遇上硬點子了?”
我接過碗,粥的溫度透過粗瓷碗壁暖着冰涼的指尖。
“嗯。”我低應了一聲,沒多說。
老太太也沒追問,只是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早上…好像有生人來過樓裏。我沒瞧見人,但樓道裏的氣味不對,有股子…鐵鏽似的腥氣,一閃就沒了。”
她頓了頓,渾濁卻通透的眼睛看着我:“沖你來的?”
我捏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緊:“可能。”
老太太沉默了幾秒,搖搖頭:“這地界,越來越不太平了。你自己多當心。”她說完,轉身欲走。
“婆婆,”我叫住她,猶豫了一下,“您…早上沒聽見什麼特別動靜?”
老太太回頭,有些疑惑:“動靜?沒有啊。我一覺睡到天亮,就是覺得有點…心慌氣短,起來喝了口水才緩過來。”她像是想到什麼,補充道,“對了,你養在窗台那盆吊蘭,早上我看有點打蔫,給你澆了點水。”
吊蘭?
我心頭猛地一跳。那盆吊蘭放在地下室唯一那個高出地面、帶着極窄窗台的小氣窗口,幾乎照不到什麼光,半死不活地吊着命,我從不指望它能活,更從來沒澆過水!
“您什麼時候澆的?”
“就天剛亮那會兒,我起來透氣的時候。”老太太似乎被我的語氣弄得有些莫名,“怎麼了?那花不能澆?”
“……沒事。”我垂下眼,“謝謝您。”
老太太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慢慢上樓去了。
我關上門,後背抵着冰涼的門板。
老太太沒事,但她被影響了。“心慌氣短”,甚至無意識地去做了平時絕不會做的事——給那盆吊蘭澆水。
那夥人潛入時,用了某種影響神智、掩蓋行跡的手段。他們沒傷及普通人性命,不是仁慈,而是不想節外生枝,目標明確地只針對我,或者說,針對我背後的柳三爺。
我走到那個狹窄的小氣窗下。
那盆吊蘭確實被打溼了,土壤溼漉漉的,幾片本就發黃的葉子耷拉得更厲害。
但就在那潮溼的土壤表面,緊貼着植株的根部…
我俯下身,仔細看去。
那裏有幾個極其模糊的、幾乎被水漬暈開的腳印。
非常小,只有指甲蓋大小,形狀古怪,非人非獸,更像是…某種禽類的爪印,卻只有三趾。
爪印邊緣,沾染着一點點極細微的、尚未被水完全融化的…
暗紅色粉末。
和神龕蛇紋石下那粒結晶,同源同質。
他們是從這裏進來的?不對,氣窗口太小,根本鑽不進人。
是放了什麼東西進來…
一種能悄無聲息潛入、放下東西、還能影響常人神智的…小東西。
我盯着那模糊的爪印和暗紅粉末,握着靜心鈴的手指緩緩收緊。
對方的手段,遠比我想象的更要詭奇莫測。
而這一切,顯然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