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跑這來作甚?
忽然間,羅渝懷猛地停步,目光灼灼。
“這徐三甲,究竟是何方神聖?”
普通獵戶?絕不可能!
那刀疤劉雖是草寇,卻也是見過血的狠角色,尋常三五個壯漢近不得身。
捕快嘿嘿一笑。
“回大人,這徐三甲乃徐家村人士,今年三十有五,也是個有故事的。早些年在北邊靖邊營吃過糧,因重傷才退下來的。這人平不顯山不露水,沒成想是個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說到這,捕快壓低了聲音,意味深長道。
“而且,大人您可能不知道,這徐三甲還是咱們縣衙兵房陸典吏的親妹夫!”
陸少陽?
那個在兵房窩囊了十幾年,只會唯唯諾諾抄寫文書的老實人?
羅渝懷眼中閃過訝異,隨即手指輕輕叩擊着桌面,發出篤篤的脆響。
一個伐果斷的退伍老兵,一個唯唯諾諾的衙門典吏。
這層關系,大有可爲。
“去。”
羅渝懷重新坐回大椅,整理了一下衣冠,語氣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把陸少陽叫來,本官要見他。”
“單獨!”
......
兵房偏廳。
陸少陽正縮在角落裏核對兵丁的花名冊,手指沾着唾沫,一頁頁翻得仔細。
他在縣衙熬了十四年,從青蔥少年熬成了兩鬢微霜的中年人,早已磨平了棱角,只想混口飯吃。
“陸頭兒!陸頭兒!”
先前那名捕快一陣風似的沖進來,臉上堆滿了平裏絕不會有的諂媚笑容。
“大喜啊!知縣大人召見!”
陸少陽手一抖,墨點差點污了名冊。
他茫然抬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找我?你莫不是聽岔了?”
他在縣衙就是個透明人,知縣大人怕是連他的名字都叫不全。
“哎喲我的親哥哥,這種事哪敢玩笑!快走吧,大人在後堂等着呢!”
陸少陽渾渾噩噩地被拉了起來。
心中既是忐忑,又有一絲隱秘的期待在瘋狂滋長。
十四年了。
莫非,轉運了?
但他做夢也想不到,這份從天而降的運,竟是他那個平裏總讓他頗爲頭疼的妹夫送來的。
......
清河鎮。
比起徐家村的質樸粗獷,這鎮子多了幾分商賈繁華,青石板路被打磨得光可鑑人。
徐三甲背着那個灰布包袱,腳步輕快。
對於縣衙裏因他而起的風波,他一無所知,也不在意。
了幾個賊而已,在他看來,不過是清理了幾只闖進院子的野狗。
此時的他,正往嶽父家趕路。
“這就是陸家?”
徐三甲在一座二進的大宅院前停下腳步。
高牆灰瓦,門楣氣派。
嶽父陸天鬆雖只是個老秀才,但在鎮上開私塾、置田產,經營數十年,家底頗爲殷實。
篤篤篤。
銅環叩擊朱門,聲響清脆。
片刻後。
側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探出一張清秀的少女臉龐。
“誰呀......咦?”
少女看清來人,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驚訝。
“姑丈?您怎麼來了?”
正是陸家大房的長孫女,陸映春。
正值青春年華,豐潤細支,裙擺飄蕩。
徐三甲眼前一亮,他雖然是三十多的年齡,卻是二十幾的靈魂,見了美女自然心動。
陸映春倒是沒多想,只是笑道:“姑丈不認得我了?”
徐三甲咧嘴一笑,那張剛毅的臉上線條柔和了幾分,全然不見昨夜的森寒煞氣。
“認得,我來看看二老!”
陸映春連忙將門大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衣角。
“姑丈快請進,我去喊爺爺!”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
陸家這院子透着股子書香氣,幾株老梅傲立牆角,雖未開花,卻已顯風骨。
正堂內。
腳步聲沉穩傳來。
一名身着儒衫、面容清瘦的老者背着手走了出來。
發髻梳得一絲不苟,下巴上的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齊齊,一雙眸子透着股子讀書人的嚴厲與刻板。
正是陸天鬆。
徐三甲連忙放下包袱,上前兩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個晚輩禮。
“爹。”
這一聲喚得自然無比。
這幾在村裏,被人一口一個三爺、太爺爺叫着,輩分高得嚇人,此時這聲爹叫出口,竟讓他覺得肩膀上一鬆,仿佛自己也跟着年輕了幾歲。
陸天鬆腳下一頓。
目光在徐三甲身上掃了一圈,神色不鹹不淡,既沒有趕人,也沒給什麼好臉色。
“嗯。”
一聲鼻音,算是應了。
老頭子走到太師椅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也不看來人,只盯着茶湯裏的浮葉。
“地裏的活計都不做了?跑這來作甚?”
語氣硬邦邦的。
徐三甲心裏跟明鏡似的。
當年他窮得叮當響,妻子陸氏卻執意要嫁,爲此沒少跟家裏鬧翻。
後來妻子早亡,這嶽父便覺得是他徐三甲沒本事,讓女兒跟着吃了苦,這股子怨氣,攢了這麼些年都沒消。
“地裏有孩子照看着,不妨事。”
徐三甲也不惱,依舊笑呵呵的。
他伸手解開那灰布包袱,從裏面捧出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
深藍色的棉布,厚實柔軟,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眼瞅着入冬了,天寒。小兒前些子獵了些野物,換了點錢,便尋思着給您和娘做身棉衣。”
陸天鬆眼皮子都沒抬。
“陸家不缺這點穿戴。”
話雖難聽,卻是實情。
徐三甲沒接這茬,只是自顧自地將那件男式的棉袍抖開,雙手捧着遞了過去。
“您試試合不合身,這針腳是找村裏最好的繡娘縫的。”
實際上,是徐慧珍的手藝,而這手藝的源頭,便是她已離世的娘。
陸天鬆本想揮手打發了,目光卻在掃過那衣襟的瞬間,猛地凝住。
那裏,幾片青翠的竹葉繡得栩栩如生,針腳細密,在深藍色的底布上顯得格外雅致。
竹報平安。
老頭子端茶的手微微一顫,滾燙的茶水潑了幾滴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這竹葉紋樣......是亡女在閨閣時最喜愛的樣式。
那時女兒還未出嫁,每每給他做鞋襪,總愛繡上幾片竹葉,說是盼着爹爹如竹般高潔,又盼着家裏平平安安。
這一晃,竟是十幾年沒見過了。
徐三甲一直觀察着嶽父的神色,見狀輕聲道:
“我記得孩子他娘以前說過,爹最愛竹。特意讓人照着繡的。”
大堂內只有風吹動窗紙的沙沙聲。
陸天鬆那張緊繃了許久的嚴厲面孔,一點點鬆動。
那股冷硬,終究是化作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他放下茶盞,枯瘦的手指有些顫抖地撫上那件棉衣。
摩挲着那微凸的繡紋,許久。
“......有心了。”
鬱結多年的怨氣,終是被這幾片青竹化作了繞指柔。
他雖怪徐三甲沒能護住女兒,卻也是從苦子裏熬過來的讀書人,哪裏不知邊境苦寒、暗傷纏身的無奈?
一個漢子,若非到了山窮水盡,誰願讓妻兒受苦。
徐三甲並未多言,只是上前一步,手腳麻利地幫老人寬去舊衫,將那件嶄新的深藍棉袍披在嶽父肩頭。
嚴絲合縫。
陸天鬆低頭看了看,抬手理了理衣襟,視線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徐三甲那寬厚的膛。
“聽聞......你那多年的舊傷,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