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被處理得幹淨利落,劉大和幾個壯漢將剔下的肉切成條,架在火堆上烘烤 —— 油脂滴落在火裏,“滋滋” 聲混着肉香,讓流犯們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秦昭蹲在一旁,用粗布仔細包裹烤好的肉幹,分成十幾份:“每份都系緊,貼身帶着,路上省着吃。” 柳氏抱着醒過來的秦明,幫着把肉幹塞進孩子們的衣襟裏,秦月攥着自己那小份,小聲問:“姐姐,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呀?”
“先趕路,前面說不定能遇到村莊,找點幹淨的水和糧食。” 秦昭摸了摸妹妹的頭,抬頭看向孫老三 —— 他正牽着馬,望着遠處的地平線,眉頭微蹙。“孫頭,前面可有村落?”
孫老三指了指東南方向:“約莫三裏地外有個李家村,前幾年押送隊伍路過時,還能討碗水喝,就是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隊伍收拾妥當,再次出發。剛離開沼澤地,路面漸漸從泥濘變成幹裂的黃土,路邊的莊稼地早已荒蕪,齊腰高的雜草裏,還能看見枯死的禾苗根莖 —— 葉片蜷曲發黃,一碰就碎。風刮過田野,沒有往年的稻浪聲響,只剩雜草 “沙沙” 的嗚咽,透着一股死寂。
“這地怎麼旱成這樣?” 李二忍不住嘀咕,他出身農家,最看不得莊稼枯死的模樣,“往年這個時候,該是收玉米的時節,現在連棵活苗都沒有。”
秦昭沒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她注意到路邊的土坡上,有幾道淺淺的車轍,轍印裏積着薄薄的塵土,顯然很久沒有車輛經過;偶爾能看見幾只麻雀落在枯禾上,啄着幹癟的穗子,見人走近,也只是慢悠悠地飛走 —— 連鳥兒都餓得沒了力氣。
走了約莫兩刻鍾,遠處終於出現了村莊的輪廓。土黃色的房屋擠在山坳裏,屋頂大多是茅草鋪的,遠遠望去,像一片枯萎的蘑菇。流犯們眼裏泛起光,秦月拉着柳氏的手:“娘,是村子!我們能喝到熱水了嗎?”
可越走近,越覺得不對勁。沒有炊煙從屋頂升起,沒有狗吠聲傳來,連孩子們的嬉鬧聲都聽不到 —— 整個村莊靜得可怕,像一座被遺棄的墳墓。孫老三勒住馬,聲音沉了些:“不對勁,怎麼這麼靜?”
秦昭抬手讓隊伍停下,對李二和劉大說:“你們帶兩個青壯,先去村口看看,注意安全。” 李二應了聲,和劉大各抄起一根木矛,領着兩個壯漢輕步走向村口。
沒過多久,李二臉色慘白地跑了回來,聲音發顫:“秦姑娘…… 不對勁…… 村口…… 村口有死人……”
隊伍瞬間安靜下來,柳氏下意識地把秦明和秦月摟緊。秦昭皺了皺眉,快步走向村口 —— 剛拐過一道土坡,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村口的老槐樹下,斜斜地靠着兩個瘦骨嶙峋的人,衣服破爛得遮不住身體,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像曬幹的樹皮。他們雙目圓睜,嘴唇幹裂發黑,早已沒了氣息。不遠處的房屋大多塌了半邊,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一扇破木門歪掛在門框上,隨風吱呀作響。
“有人嗎?” 劉大試探着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村莊裏回蕩,沒有任何回應。
秦昭走進一戶相對完整的院落,推開虛掩的房門 —— 屋裏彌漫着一股黴味和淡淡的腐朽氣息,土炕上躺着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氣息微弱,眼睛半睜着,看見有人進來,只是緩慢地眨了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炕邊的地上,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孩子蜷縮着,小臉蠟黃,嘴唇幹裂,嘴裏發出微弱的 “餓…… 餓……” 的聲音。
“娘……” 柳氏跟在後面,看到這一幕,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連忙從懷裏摸出自己那份肉幹,想遞給孩子。
“慢着。” 秦昭攔住她,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脈搏 —— 微弱但還在跳,又摸了摸老婦人的額頭,沒有發熱。“孩子太久沒吃東西,不能直接吃肉幹,得先喝溫水,再把肉幹泡軟了喂。” 她轉頭對張婆婆說,“婆婆,您帶幾個婦孺,去村口打些幹淨的水來,用咱們的陶罐燒開。李哥,你和劉大帶青壯去村裏看看,還有沒有活着的人,注意別碰那些已經沒氣的,小心疫病。”
“哎!” 衆人立刻行動起來。張婆婆領着幾個婦人,拿着陶罐去村口的水井 —— 井裏的水已經很淺,水面上飄着一層浮塵,她們小心地撇去浮塵,打了滿滿幾罐水。李二和劉大帶着青壯挨家挨戶查看,每遇到一個還有氣息的村民,就小心翼翼地抬到村口的空地上。
蕭子舟跟在人群後面,看着眼前的慘狀,手指微微顫抖。他記得前世,這支隊伍路過李家村時,這裏早已成了一座死村 —— 所有村民要麼餓死,要麼逃荒去了,路上還能看到逃荒者的屍體。可這一世,因爲秦昭的決定,他們提前進入村莊,還拿出僅有的肉幹和水救助村民。他看向秦昭 —— 她正蹲在孩子身邊,用木勺一點點喂着泡軟的肉幹,動作輕柔,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冷硬,只剩不忍。
“姑娘……” 炕上的老婦人緩過些力氣,聲音沙啞地開口,“別…… 別給我們吃了…… 你們…… 你們還要去漠北……”
“婆婆,您先吃。” 秦昭把另一勺肉幹遞到她嘴邊,“我們還有些存糧,能撐一陣。這飢荒,多久了?”
老婦人嘆了口氣,眼淚順着眼角的皺紋滑落:“三個月了…… 沒下過一滴雨…… 莊稼全枯死了…… 官府不僅不管,還來收稅…… 男人們都去逃荒了,剩下的老弱…… 就等着……” 她說着,哽咽得說不下去。
秦昭心裏一沉 —— 官府不作爲,旱災加苛稅,難怪這村子會變成這樣。她抬頭看向村裏,李二和劉大已經抬出了七個村民,都是老弱婦孺,一個個瘦得只剩皮包骨頭,連站都站不穩。
“秦姑娘,村裏的井快幹了,只剩下這點水。” 張婆婆提着空陶罐回來,臉色難看,“而且…… 村裏的糧倉是空的,門還破着,像是被人搶過。”
秦昭點點頭,走到空地上,對所有人說:“我們的肉幹不多,每個人勻出一半,分給村民 —— 但要按人分,每人只能吃一小份,先保住命。李哥,你帶青壯在村口守着,別讓外面的逃荒者進來搶糧;劉大,你跟我去村後看看,有沒有能吃的野菜,或者能種的耐旱作物種子。”
“秦姑娘,這可不行!” 一個年輕流犯急了,“我們的糧本來就少,再分出去,我們自己不夠吃了!”
“要是不救他們,等我們走了,這些人都會死。” 秦昭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我們幫了他們,說不定他們能告訴我們後面的路 —— 哪裏有水源,哪裏有官府的關卡,這些對我們都有用。” 她頓了頓,又說,“大家都是苦命人,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流犯們沉默了,想起自己流放路上的艱難,再看看村民們的慘狀,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柳氏率先拿出自己的肉幹,秦月也把自己的小份遞了過去:“姐姐,我不餓,給弟弟妹妹吃。”
秦昭帶着劉大去村後,用她的現代植物學知識,在雜草叢裏找出幾株耐旱的野菜 —— 馬齒莧、灰灰菜,還有幾株未被曬死的蒲公英。“這些野菜能吃,焯水後可以當菜,還能曬幹了存着。” 她一邊采,一邊教劉大辨認,“注意看葉片,沒有蟲洞,顏色正常的才能吃,要是有苦味的,就別碰。”
蕭子舟站在村口,看着秦昭在田埂上彎腰采野菜的身影,心裏五味雜陳。前世的他,只會冷眼旁觀,想着如何自保;可秦昭不一樣,她明明自身難保,卻還願意分出僅有的糧食,還想着找野菜幫村民活下去。他忽然明白,爲什麼這支隊伍會越來越凝聚 —— 因爲秦昭不僅有能力保護大家,還有一顆願意幫人的心。
夕陽西下,村口的火堆又升了起來,這次煮的不是肉,而是野菜湯,裏面摻了點肉幹碎。村民們喝着熱湯,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那個四五歲的孩子,甚至能坐起來,小聲喊 “娘” 了。
老婦人拉着秦昭的手,感激地說:“姑娘,你是好人…… 後面去漠北的路,過了前面的黑風嶺,有個山泉,水是甜的…… 還有,官府在黑風嶺設了卡,專門查流放犯,你們要小心……”
秦昭點點頭,把采好的野菜分給村民:“這些野菜,你們焯水後曬幹,能存些日子。要是遇到逃荒的人,也別全趕走,能幫就幫一把。”
夜色漸深,隊伍在村口搭起簡易的帳篷,青壯們輪流守夜,村民們躺在帳篷裏,終於能睡個安穩覺。秦昭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動的火苗,心裏想着 —— 黑風嶺的關卡,官府的人,還有後面的路,只會更難。但只要這支隊伍還在,只要大家還願意互相幫襯,就一定能走下去。
蕭子舟走過來,遞給她一塊幹硬的窩頭 —— 是之前從驛站繳獲的,他一直沒吃。“你也該吃點了。” 他的聲音很輕,“前世,這村子裏的人,沒一個活下來。你改變了他們的命。”
秦昭接過窩頭,咬了一口,幹澀得難以下咽。她看向蕭子舟,第一次主動問他:“前世,後面的黑風嶺,是不是很難過?”
蕭子舟點點頭:“官府的卡兵很凶,會搶流放犯的東西,還會打人…… 有不少人死在那裏。”
秦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窩頭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蕭子舟:“謝謝。明天我們早點出發,先去黑風嶺探探情況。”
火堆旁,兩人的身影被火光拉長,第一次有了不算疏離的對話。而遠處的村莊裏,偶爾傳來村民們安穩的呼吸聲,在這飢荒的夜裏,透着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