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吏的馬蹄聲仿佛還回蕩在村口,帶來的恐懼和壓力卻已沉甸甸地壓在每個村民的心頭。短暫的慶幸過後,是更深重的憂慮。人人都知道,胡三那夥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村子中央那棵老槐樹下,氣氛凝重。二叔公、七叔、石柱、栓子,以及村裏另外幾個有些威望的老人和僅存的壯年男子都聚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中間那個依舊顯得有些單薄的少年身上。
林凡沒有浪費時間安撫情緒,他直接切入主題,聲音清晰而冷靜:“各位叔伯,胥吏走了,但麻煩才剛開始。他們盯上了我們的鹽,下次再來,要的就不會是一罐了。我們得提前準備。”
“林凡娃兒,你說咋辦,俺們都聽你的!”石柱第一個響應,他親眼見證了林凡的種種手段,已是心服口服。栓子也重重嗯了一聲。
二叔公嘆了口氣:“娃兒,你說吧,該怎麼準備?咱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彈。”
“好。”林凡點頭,目光掃過衆人,“第一,鹽。這是禍根,也是我們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熬鹽不能停,但要更隱蔽。選靠山腳那個廢棄的窯洞,清理出來做新的工坊,派可靠的人輪流值守。熬出的鹽,分成三等。最次的,留着萬一胥吏再來,打發他們,或者換點急用的東西。中等的,我們自己吃。最好的……”林凡頓了頓,“仔細藏好,一粒也不許動,那是我們最後的底牌,也是將來或許能換大錢、換活路的根本!”
衆人紛紛點頭,這個道理他們都懂。
“第二,人。”林凡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看向石柱、栓子以及他們身後幾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小子,“從今天起,石柱哥,栓子哥,你們帶着村裏所有能掄得動棍子的男丁,每天天亮前和日落後,跟我到後山坳去。不強求你們練成什麼高手,但要練力氣,練跑跳,練怎麼用鋤頭、鐮刀、木棍護住自己和身邊的人!真要有什麼事,指望不上別人,只能指望我們自己手裏的家夥和身邊的鄉親!”
這話說得幾個年輕人熱血上涌,又有些忐忑。練武?這可是他們從未想過的事情。
“林凡,這……這要是讓官府知道……”一個老人擔憂道。
“我們不叫練武,叫守夜護村,防野獸,防流寇。”林凡早就想好了說辭,“胥吏再來,看到我們的人精神些,壯實些,反而不敢輕易欺辱。若是看到我們都餓得東倒西歪,他們更會肆無忌憚!這世道,軟弱就是原罪!”
最後那句話,帶着一絲冰冷的寒意,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卻無法反駁。
“第三,消息。”林凡繼續道,“我們不能一輩子縮在這個山坳裏,對外面一無所知。下次胥吏再來,試着用一點次等的鹽,從他們嘴裏套話。濮陽城誰做主?周邊的豪強是誰?賦稅徭役有沒有新花樣?哪裏在打仗?哪裏鬧了飢荒?這些消息,有時候比糧食還重要!”
老人們紛紛點頭,深以爲然。閉塞就意味着任人宰割。
“第四,糧食。”林凡說出了最根本的難題,“鹽不能當飯吃。豆子眼看要收了,但肯定不夠。後山能吃的野菜、塊莖,女人孩子多去挖。河裏想辦法下幾個簍子,看能不能撈點魚蝦。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自己開墾的那一小片“試驗田”:“我那點豆子,長得似乎比別家壯實一點。我用的法子,或許能稍微多打點糧食。等收了豆,我想挑幾畝最肥的地,試試我的法子。需要大家信我,肯跟着我幹。”
若是幾天前,他說這話,必然無人理會。但此刻,衆人只是默默聽着,眼神裏充滿了信任甚至期待。
“中!林凡娃兒,你說咋幹就咋幹!”石柱甕聲甕氣地應道。
“好。”林凡深吸一口氣,“那從現在起,石柱哥,你帶人,負責護衛和操練之事。七叔,你帶人,負責熬鹽和藏鹽,務必隱秘。二叔公,您德高望重,統籌全局,安撫人心。各家各戶,老人婦孺,盡力采集漁獵。我們必須要像攥緊的拳頭,才能在這世道活下去!”
簡單的分工,卻讓迷茫的村民有了主心骨。一種前所未有的組織性和目的性,在這個瀕臨絕望的小村莊裏悄然滋生。
接下來的日子,林家坳這個往日死氣沉沉的貧困村,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無形的活力,開始以一種隱秘而高效的方式運轉起來。
天不亮,後山坳裏就傳來了沉重的呼吸聲和嘿哈的發力聲。石柱和栓子帶着十來個少年青年,在林凡的指導下,進行着最基礎的體能訓練——跑步、蛙跳、俯臥撐(林凡稱之爲“伏地挺身”)、以及用木棍練習簡單的劈、刺、格擋。林凡將軍訓和網上看來的格鬥技巧結合,化繁爲簡,只求實用。
一開始,這些長期營養不良的青年們做得東倒西歪,但沒人叫苦。胥吏的威脅和林凡描繪的可怕前景,刺激着他們壓榨出身體裏最後一絲潛力。林凡自己也咬牙跟着練,這具身體太虛弱了,他必須盡快強健起來。
熬鹽的窯洞隱蔽而忙碌,七叔親自帶人看守,新熬出的鹽被仔細分等,最好的那些被裝入小陶罐,用油布封口,深埋於只有核心幾人才知道的隱秘之處。
婦孺們成群結隊,更加細致地搜刮着後山每一點可以入口的食物。甚至有人開始嚐試編制更結實的藤筐,放在小河的回水處,期望能撈到一兩條小魚小蝦。
而林凡的那片“試驗田”,則成了全村最受關注的地方。豆株明顯比別家的更壯實,豆莢也更飽滿一些。村民們看不懂他那套“壟作”、“集中施肥”、“間歇灌溉”的理論,但他們相信眼睛看到的成果。
林凡則利用一切空閒時間,向老農請教當地的作物習性、節氣變化,同時不斷完善着自己腦海中的“農業科技樹”。他意識到,想要大幅提升產量,必須要有更高效的工具和更先進的耕作方式。
他開始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曲轅犁的草圖、耬車的結構、甚至簡易的水車模型……這些超越時代的構思,目前還只存在於泥土之上。他沒有合適的工具,也沒有合格的鐵匠來實現它們。
但他沒有停止思考。他讓狗蛋和其他孩子去收集各種不同的泥土樣本,嚐試辨認是否有適合燒制更好陶器或磚瓦的黏土。他甚至開始琢磨,那熬鹽產生的、含有鹼性的草木灰水,是否可以用來處理某些皮革或者紡織原料……
每一天,他都疲憊不堪,身體像散了架一樣疼痛。但每一天,他都能感覺到這個小小的村莊正在發生細微卻堅實的改變。村民們的眼神不再只有麻木,開始有了光亮和希望;青年們的脊背開始挺直;孩子們奔跑的腳步似乎也輕快了些。
然而,林凡心中的緊迫感從未消退。他知道,這一切都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之上。胥吏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而更大的危機——糧食短缺,並未真正解決。豆子收獲在即,但那點收成,對於這個村莊來說,依舊是杯水車薪。
他站在村口,望着那條通往外界、塵土飛揚的小路。
胥吏會何時再來?他們會帶來什麼?是更大的貪婪,還是……災難?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快的速度。
亂世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他必須趕在被碾碎之前,變得足夠強大。
他轉身,走向那片即將收獲的豆田。金色的豆莢在夕陽下閃爍着微光。
希望,如同這點點金光,渺小卻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