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汽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了整整兩天。林笑扒着布滿冰花的車窗,看着外面熟悉的連綿青山,眼眶突然有些發熱——離開家快兩年,山裏的輪廓一點沒變,只是路邊的茅草更高了,遠處的梯田在薄雪覆蓋下,像鋪了層碎銀。
“快到了。”周強遞過來一瓶溫水,他的臉色也有些蒼白,顯然不太適應山路的顛簸。爲了趕時間,他們幾乎沒怎麼休息,啃了兩頓面包,喝了三瓶礦泉水。
林笑接過水,指尖觸到瓶身的涼意,才稍微壓下心裏的焦灼。母親在電話裏說父親“沒事”,但他知道,山裏人報喜不報憂,真要是“沒事”,母親不會在電話裏哭。
汽車在縣城的汽車站停下,林笑拉着周強直奔路邊的雜貨店。他買了兩箱牛奶、一籃雞蛋,還有父親愛吃的桃酥——這些在山裏都是稀罕物。周強則在旁邊買了個暖手寶,塞進林笑手裏:“山路冷,揣着。”
從縣城到村裏還有十裏山路,沒通汽車,只能靠步行。林笑背着行李,周強提着禮品,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裏。路邊的樹枝上掛着冰棱,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像小時候過年掛的彩燈。
“以前每周放學,我都走這條路回家,”林笑喘着氣說,腳下的雪咯吱作響,“那時候覺得這條路好長,現在走起來,好像也沒那麼遠。”
周強點點頭,幫他扶了扶肩上的背包:“叔叔阿姨看到你,肯定很高興。”
快到村口時,遠遠就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在雪地裏張望。林笑眼睛一酸,喊了聲“媽”,拔腿就跑。
母親撲過來抱住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笑笑,你可回來了……你爸他……”
“媽,我回來了,沒事了。”林笑拍着母親的背,看見她鬢角又多了些白發,心裏像被針扎了一樣疼。
父親正坐在堂屋的火塘邊,腿上蓋着厚厚的棉被,看見林笑,想站起來,卻疼得“嘶”了一聲。林笑趕緊跑過去按住他:“爸,別動!”
父親的腳踝腫得像個饅頭,皮膚青一塊紫一塊的,看着就讓人心驚。“沒事,老骨頭了,摔一下不礙事。”父親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顆牙的牙床,“你咋回來了?不耽誤事嗎?”
“再大的事也沒有您重要。”林笑蹲下身,輕輕碰了碰父親的腳踝,父親疼得皺緊了眉。他心裏更急了:“村醫怎麼說?有沒有拍片子?”
“拍啥片子,浪費錢。”母親在旁邊抹着眼淚,“村醫說養養就好了,你爸非要上山砍柴,說冬天冷,多備點柴火……”
“媽,這不是錢的事。”林笑的聲音有點哽咽,“明天我就帶爸去縣城醫院拍片子,該怎麼治就怎麼治。”
周強在旁邊幫腔:“叔叔阿姨,身體是大事,可不能耽誤。林笑現在做得挺好,不差這點錢。”他把帶來的禮品放在桌上,“這點東西,是我們的心意。”
母親這才注意到周強,拉着他的手問長問短。得知他是林笑的同學,還一起做事,眼眶又紅了:“多虧有你照顧笑笑……他這孩子,從小就倔,不愛說話,在外面受了委屈也不說……”
“媽,我沒受委屈。”林笑趕緊打斷她,怕她越說越激動。
晚飯是紅薯粥和醃蘿卜,林笑卻覺得比城裏的大餐還香。母親一個勁地給周強夾菜,周強也不推辭,吃得津津有味。火塘裏的柴火噼啪作響,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撲撲的。
夜深了,林笑和周強睡在裏屋的木板床上。山裏的夜晚格外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的狗吠。
“其實我挺羨慕你的。”周強突然說,“我爸媽在我小時候就離婚了,各自重組家庭,沒人管我。不像你,有這麼疼你的爸媽。”
林笑愣了一下,沒想到周強會說這個。他一直覺得周強聰明、冷靜,什麼都不怕,原來也有這樣的心事。“以後你就把這兒當自己家。”林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爸媽就是你爸媽。”
周強笑了,沒說話,但林笑能感覺到他身體放鬆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林笑借了鄰居的三輪車,帶着父親去縣城醫院。拍了片子,醫生說萬幸沒傷到骨頭,但韌帶拉傷得厲害,得打石膏,還得吃消炎藥,至少要養一個月。
父親一聽要花幾百塊,急了:“我不治了,回家養着就行!”
“爸,您要是不好好治,以後走路瘸了,誰陪我媽上山摘花椒?”林笑半開玩笑地說,硬是把他按在病床上打了石膏。
回到家,母親看着石膏,又是心疼又是埋怨:“讓你別上山,你偏不聽……這下好了,花錢不說,還得人伺候。”
父親嘿嘿笑:“這不有你伺候嗎?正好歇着,看看笑笑做的事。”
林笑把筆記本電腦打開,給父母看“優居校園”的頁面。他指着上面的房源照片:“爸,媽,這就是我跟周強一起做的平台,幫學生找房子的。您看,這個月又成交了這麼多單……”
父親眯着眼睛,湊得很近,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優……居……校……園……”雖然不太懂,但看着上面的數字,還是咧開了嘴:“我兒子出息了,做大事了。”
母親在旁邊抹眼淚:“以前總擔心你在外面學壞,現在看來,是我瞎操心……”
接下來的幾天,林笑每天給父親換藥、按摩,周強則幫着母親挑水、劈柴。母親總說:“小周啊,你歇着,這些粗活讓笑笑幹。”周強卻笑着說:“阿姨,我力氣大,讓林笑陪叔叔說話。”
村裏的人聽說林笑回來了,還帶了個城裏同學,都來看熱鬧。有人問林笑在外面做什麼,林笑就拿出電腦給他們看。有個嬸子說:“笑笑,你這平台能幫咱村的娃找房子不?我家二丫明年要去省城上大學,正愁租房呢。”
“能啊!”林笑眼睛一亮,“不光省城,全國的高校周邊都能找!到時候我幫二丫找個好房子,安全又便宜。”
嬸子高興得合不攏嘴:“那可太好了!我家二丫跟你一樣,也是個懂事的娃……”
林笑心裏突然冒出個想法:村裏還有很多像二丫這樣的孩子,去城裏上大學,租房肯定會遇到困難。他是不是可以在平台上設個“鄉村學子幫扶”板塊,專門幫這些來自農村的學生找房子,還能給點優惠?
他把想法跟周強一說,周強立刻點頭:“這個主意好。既能幫到老鄉,又能增加用戶,一舉兩得。我們可以聯系學校的助學金辦公室,讓他們推薦需要幫助的學生。”
“等回去就弄!”林笑越想越覺得可行,仿佛已經看到村裏的孩子們在平台上找到合適的房子,笑得一臉燦爛。
父親的腿漸漸好轉,能拄着拐杖下地了。林笑看家裏沒什麼事了,決定回北京——平台還有一堆事等着他處理,趙鵬每天都發消息說“北方工大的房源又多了,忙不過來”。
臨走前一天,母親殺了家裏唯一的老母雞,燉了滿滿一鍋湯。父親拄着拐杖,從床底下摸出個布包,塞到林笑手裏:“這是家裏攢的錢,你拿着。外面做事不容易,別太省着,也別跟人起沖突……”
布包裏是一沓零錢,最大的面額是五十,還有不少一塊、五毛的,顯然是一點點攢起來的。林笑鼻子一酸,把布包推回去:“爸,我有錢,您留着買點好吃的。”
“讓你拿着你就拿着!”父親有點生氣,“這是爸媽的心意。你在外面好好幹,別惦記家裏,我們挺好的。”
林笑沒再推辭,把布包緊緊攥在手裏,感覺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母親就起來烙了蔥油餅,裝了滿滿一袋子。父親拄着拐杖,非要送他們到村口。
“爸,您回去吧,路滑。”林笑眼圈發紅。
“沒事,我再送送。”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周強,“小周,笑笑就拜托你多照顧了。”
“叔叔您放心,我們互相照顧。”周強點點頭。
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父親停下腳步:“到了北京給家裏打電話。”
“嗯。”林笑點了點頭,不敢再多說,怕眼淚掉下來。
林笑和周強轉身往縣城走,走了很遠,林笑回頭,還看見父親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樹下,像一座沉默的山。
“以後常回來看看。”周強說。
“嗯。”林笑吸了吸鼻子,“等平台再做大點,我就把他們接到北京去,再也不用住這漏風的土房了。”
山路彎彎,積雪在腳下咯吱作響。林笑看着遠處的朝陽一點點爬上山頭,把天空染成了金紅色。他知道,這次回來,不僅是爲了看望父親,更是爲了汲取力量——從大山裏,從父母的愛裏,從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裏。
這些力量,會像山裏的泉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滋養着他,讓他在追夢的路上,走得更穩,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