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中央大廳，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所有的幸存者，約三十餘人，無論男女老少，都聚集在此。空氣中彌漫着悲傷、恐懼、迷茫，以及一絲被新信息激起的、微弱的好奇。
陳老站在曾經的服務台前，昏黃的燈光將他蒼老但挺拔的身影拉長。他沒有隱瞞，用盡可能清晰的語言，將程峰小隊在西翼的遭遇、阿傑的犧牲、以及從硬盤中解析出的關鍵信息——尤其是那個可能指向生存希望的“諾亞”坐標，坦誠地告知了所有人。
“……情況就是這樣。”陳老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大廳裏，“西翼的威脅正在增長，數據毒素的泄漏可能無法阻止。留在這裏，我們或許能憑借現有的秩序堅守一段時間，但如同困守孤島，資源終將耗盡，危險終將降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驚恐、或沉思、或麻木的臉。
“而另一個選擇，是離開。根據程峰帶回來的信息，在城外的國家超算中心舊址，可能存在一個叫做‘諾亞’的備份數據庫。那裏可能有關於這場災難的真相，可能有更安全的環境，甚至可能有……重建文明的希望。”
“但這條路，同樣充滿未知和危險。我們不知道外面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不知道通往坐標的路上會遇到什麼，甚至不能百分百確定‘諾亞’是否真的存在、是否還能運作。”
陳老沒有煽動，只是平靜地陳述着兩種選擇的利弊。他將決定權，交給了這個小小的共同體。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終於，一個中年婦女帶着哭腔喊道：“離開？外面全是怪物！阿傑那麼好的孩子都……出去不是送死嗎？我們在這裏有書，有水，還能活下去！”
“可是留在這裏就能一直活下去嗎？”另一個戴着破舊眼鏡、曾經是歷史老師的男人反駁道，“西翼的毒素那次只是輕微泄漏就差點要了韓隊長的命！下次呢？誰能保證那扇門永遠關得住後面的東西？坐以待斃，不如搏一線生機！”
“生機？拿什麼搏？我們老的老，小的小，怎麼穿過大半個城市去郊區？”一個老人顫巍巍地說。
“我們有雷大哥這樣的退伍兵，有程峰這樣有特殊能力的人！”一個年輕人激動地站起來，“難道我們就要一輩子縮在這個角落裏，等着哪天被那些數據幽靈吃掉嗎？”
爭論迅速蔓延開來。恐懼與希望，保守與冒險，生存的本能與對未來的渴求，在這些幸存者心中激烈交鋒。場面一度有些失控。
程峰坐在靠前的位置，聽着周圍的爭吵，感覺懷中的硬盤依舊沉甸甸的。他雖然被陳老暫時封印了最沖擊性的記憶碎片，但那種緊迫感和那個坐標的牽引力卻清晰無比。他看向身旁，韓冰靠坐在墊子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堅定，顯然支持離開。雷峰則抱着雙臂，眉頭緊鎖，似乎在評估遠征的可行性和風險。
這時，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的小雅，突然怯生生地拉了拉雷峰的衣角，小聲說：“叔叔……我……我昨晚夢到阿傑哥哥了……他在一個很亮、有很多書架的地方，對我們笑……他說……他在前面等我們……”
童言無忌，卻像一道光，瞬間刺破了部分陰霾。大廳裏安靜了一些。阿傑的犧牲，是爲了讓他們活下去，而不是困死在這裏。
陳老適時地再次開口，聲音沉穩有力：“我理解大家的恐懼和擔憂。這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但我們必須明白，無論選擇哪條路，都需要團結。分裂和內耗，才是真正的末日。”
他看向程峰和雷峰：“如果選擇離開，我們需要一個詳細的計劃，充分的準備。偵察路線，搜集物資，評估每個人的能力和體力，制定應對各種危險的預案。這絕非一朝一夕之事。”
他又看向那些面露懼色的人：“如果選擇留下，我們同樣需要制定更嚴格的防御方案，尋找淨化數據毒素的方法，甚至嚐試與西翼建立某種‘隔離邊界’。這同樣是一場艱苦的戰鬥。”
“現在，我們不急於立刻表決。”陳老做出了決斷，“給大家一天時間思考，也和身邊的人充分討論。明天這個時候，我們進行匿名投票。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必須尊重集體的選擇，並爲之共同努力。”
會議暫時結束，幸存者們三三兩兩地散開，低聲議論着，臉上寫滿了復雜的情緒。
程峰走到窗邊，望着外面灰蒙蒙的、死寂的城市。那個遙遠的坐標，如同黑暗海平面上唯一可見的燈塔微光，吸引着他。他知道，無論投票結果如何，他內心的天平已經傾斜。
生存，從來不是苟延殘喘，而是向着有光的方向，負重前行。圖書館的篇章，無論是否即將翻過，都注定要寫入更波瀾壯闊的史詩之中。
而遠方的超算中心，那片未知的“數據廢土”深處，等待他們的，又會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