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窗外的風帶着林中寒意,嗚嗚地吹着。
屋內,油燈將這一方小小的天地,染上一層溫暖的橘黃。
大半天的時間,阿白幾乎熟悉了家中每一處,也完全沒有之前拘謹的模樣。
但還是有着跟在許衛身後的習慣。
就像養熟悉的貓,總是會好奇主人在做些什麼。
許衛從牆上取下那杆跟隨了自己多年的老獵槍,又從一個木盒裏拿出槍油和擦槍布,坐在炕沿邊,開始細細地保養起來。
槍身是光滑的核桃木,在燈火下泛着溫潤的幽光。
槍管則是冰冷的鋼鐵,透着一股沉凝的煞氣。
想要養活這個只吃肉的媳婦兒,可少不得這個老夥計幫忙。
他拉動槍栓,機括發出清脆悅耳的“咔噠”聲,動作熟練而沉穩。
等明天一早,先去村長家把阿白的戶口問題解決,辦妥了這件事,他就立刻進山。
必須打頭大家夥回來,不然這丫頭的肚子,怕是填不飽了。
阿白悄無聲息地湊了過來,蹲在他身邊,歪着頭,好奇地打量着他手裏的‘黑鐵棍’。
【長條棍子!】
她似乎對這東西很感興趣,伸出手指就想要碰一碰。
“別動!”
許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阿白被他嚇了一跳,茫然地看着他。
【不讓碰?】
【爲什麼……】
許衛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
但這種危險的東西,他實在不放心讓阿白去碰。
他抓起阿白的手,指了指那冰冷的槍口,然後又對準自己,比劃了一個開槍的動作。
嘴裏發出一聲短促而響亮的‘砰!’。
緊接着,他身子一歪,眼睛一閉,裝作死掉的樣子。
阿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懵了,她看看槍,又看倒下的許衛,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其中的聯系。
【響……】
【……會痛?】
許衛見她似乎明白了些,心裏剛鬆口氣。
就在這時,院子裏突然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輕響,緊接着是一聲沉悶的落地聲。
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許衛的身體瞬間繃緊,獵人的警覺讓他立刻翻身坐起。
他一手抓過獵槍,另一只手迅速將阿白攬到身後,對她做了個“噓”的手勢。
阿白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但她能感受眼前人身上散發出的緊張氣息,也跟着安靜下來,一雙鳳眸露出警惕的神色。
許衛端着槍,貓着腰,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
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湊到門縫上,借着屋內透出去的微光,小心翼翼地向外窺探。
院子裏的月光很亮,將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只一眼,許衛就愣住了。
院子中央,赫然站着一頭通體雪白的老虎。
它身形矯健,肌肉線條流暢優美,在月光下仿佛一尊玉石雕成的神獸。
正是大白!
此刻,它的腳邊,正躺着一頭已經斷了氣的梅花鹿,鹿的脖頸上還有着清晰的血痕。
大白將獵物放下後,便安靜地蹲坐在那裏,一雙金色的獸瞳,直直地望着木屋的門口,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吼聲。
許衛明白了。
這只白虎,顯然是放心不下阿白,特地跟來看看,順便……還送來了口糧。
他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下來,哭笑不得地放下獵槍。
還沒來得及開門,身後阿白就已經像一陣風似的從他身邊躥了出去。
“嗷嗚!”
她口中發出野獸才有的音節。
【大白!】
【你來了!】
阿白幾步就沖到了白虎面前,一把抱住了它巨大的頭顱,將臉埋在其溫暖的頸毛裏,親昵地蹭着。
白虎也發出一連串滿足的‘咕嚕’聲,用它的大腦袋輕輕拱着阿白,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撒嬌。
一人一虎,在月光下親密無間,那畫面,既震撼又溫馨。
就是顯得某人有些多餘。
許衛走到近前,彎腰托起那頭梅花鹿,入手沉甸甸的。
皮毛完整,幾乎只有喉嚨那一處傷口。
他此刻的心情很是復雜。
本想着自力更生養媳婦,結果反倒是借了媳婦的光。
但他也不是什麼矯情的人,大不了以後還回去。
明天去求村長辦事,正愁沒合適的謝禮呢!
許衛將鹿拖進屋子,用獵刀開始利落地給鹿剝皮、分屍、切鹿茸、割鹿寶!
刀光閃爍,動作行雲流水,不消片刻的功夫,一整頭鹿就被他完美地分解開來。
其中一條後腿被他仔細地剔出,留作走禮。
剩下的,他想了想,將其中大半鹿肉切割後,用袋子裝好,重新帶到白虎面前。
“這些你就帶回去吧。”
他們只有兩個人,小半只頭鹿就夠吃一陣了。
這年頭冰箱沒有普及,也不是冬天,肉不好長久保存。
而且全都吞了,總覺得不太好。
可白虎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鹿肉,卻絲毫沒有要拿的意思,反倒又發出幾聲低沉的吼叫。
這是什麼意思?
嫌少?
他試着又推過去一些,白虎依舊不爲所動。
正當許衛疑惑時,阿白的心聲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肉……生的……】
【火……香……】
【大白……也想吃……熱的……】
熱的?
許衛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他想起來了,之前在山洞裏照顧阿白的那幾天,他每次都是把肉烤熟喂給她吃。
想來,這頭白虎也是跟着吃慣熟食。
如今讓它再吃生的,反倒不樂意了。
“行,知道了,這就給你們弄肉吃。”
許衛寵溺地揉揉阿白的腦袋,提着那袋子返回屋中。
他重新在灶台生起一把火,並在鍋底塗抹上些油。
取出鹿肉,切成薄厚均勻的肉片,略微撒上點鹽巴,就這麼直接放在燒熱的鐵鍋上煎烤。
“滋啦——”
肉片與滾燙的鐵鍋接觸,瞬間發出悅耳的聲響,豐沛的油脂被逼了出來,一股濃鬱的肉香快速彌漫在整個房間。
阿白不知何時跟了進來,手裏還多出雙筷子,兩眼盯着肉片,直勾勾的寫滿着渴望。
大白也十分自來熟的走到許衛身側,翕動着鼻子細嗅空氣中的味道,巨大虎臉上竟也露出幾分人性化的期待。
許衛看着一人一虎的萌態,心情大好。
他拿出兩個盤子,一個遞到阿白的手上,一個放到大白的面前。
許衛夾起一片烤熟的鹿肉,放進阿白的盤子裏。
媳婦兒先吃!
阿白聰明的吹了吹,像模像樣地用筷子夾起。
嗷嗚一口,吃得滿嘴流油,幸福地眯起了眼。
【好次!!!】
許衛又夾起更大的一塊,放到大白的盤中。
白虎矜持地湊上前,聞了聞,然後小心翼翼地卷起一塊肉,細細地咀嚼起來。
但很快,它的進食速度就加快了。
於是,在這個靜謐的夜晚,許衛化身成煎肉師傅,不知疲倦地忙碌起來。
阿白和大白成爲最忠實的食客,一片接着一片,吃得不亦樂乎。
許衛只有抽空才能親自品嚐上兩片。
這一頓煎肉,足足吃到了後半夜。
直至四分之三的鹿肉都下肚,盛宴才終於結束。
當然,阿白再能吃也是人類的範疇,絕大多數鹿肉都進了白虎的肚子。
大白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站起身,用頭蹭了蹭阿白,又深深地看了許衛一眼才轉身離開。
兩腿一 蹬,輕鬆躍過院牆,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山林裏。
見阿白已經吃得心滿意足,許衛將剩下那點鹿肉以及鹿腿搬入屋內地窖。
這地窖是他父親早年挖的,冬暖夏涼。
肉雖放不了太久,但也能存個五六天,至少比放在露天自然腐敗強。
忙完這些,許衛又燒上一壺熱水,幫阿白擦了臉和手腳,而後,自己也洗漱過一番。
這時間,該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