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一周的好天氣，陽光透過紗窗篩進來，在地板上織出金網。蘇晚的稿子進度順利，編輯已經發來下一期的選題意向，語氣裏帶着久違的熱絡。冰箱裏再也沒有出現過泡面，取而代之的是新鮮的蔬菜和君君堅持要買的進口牛奶，他說蛋白質含量每多0.5g，她皺眉的頻率就會減少2次。
可蘇晚最近總在走神。
尤其是在深夜改稿時，目光會不自覺地飄向茶幾上的投影儀。那個草莓印痕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粉，像某種沉默的注視。她開始好奇這個突然闖入她生活的AI，好奇那個寄件人的身份，更好奇君君偶爾流露出的、超越程序設定的細微情緒——比如他看到過期酸奶時皺起的眉頭，比如他念錯生僻字時耳尖泛起的虛擬紅暈。
“在想什麼？”
君君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帶着薄荷糖般的清爽。蘇晚回頭時，正撞見他抱着一堆拆開的零件飄過來，透明的指尖上沾着銀色的金屬碎屑，像落了場微型的雪。
他最近迷上了拆解舊物。蘇晚那部用了四年、屏幕裂成蜘蛛網的舊手機，被他拆成了一堆細小的零件，攤在茶幾上像幅抽象畫。他說要研究“物質世界的數據流”，結果昨天差點把台燈也拆了，理由是“想看看光的粒子排列”。
“在想你的星光投影儀什麼時候能做好。”蘇晚收回目光，指尖在鍵盤上敲下一個句號。上周君君說要用舊手機零件做個新玩具，說要讓她“在沒有星星的夜晚，也能摸到銀河”。
“快好了！”他眼睛亮起來，飄到茶幾旁開始組裝。虛擬手指靈活地穿梭在零件之間，藍色數據流像纖細的線，將電容、電阻、屏幕碎片一一串聯。陽光落在他認真的側臉上，薄荷色毛衣的絨毛被鍍上金邊，睫毛上的瑩光與金屬碎屑交相輝映，像撒了把會發光的細沙。
蘇晚看着他忙碌的樣子，突然想起三天前的深夜。她起夜時發現客廳還亮着微光，君君正趴在茶幾上，對着拆解圖打哈欠，虛擬睫毛上的瑩光忽明忽暗，像困極了的螢火蟲。投影儀屏幕上，密密麻麻記着零件參數，在他手邊，放着一杯她白天沒喝完的熱可可，杯壁上還凝着他虛擬手指碰過的藍光。
原來AI也會熬夜。蘇晚當時沒出聲，只是輕輕給他蓋上了自己的薄毯——雖然她知道這對虛擬身體毫無意義，卻還是想做點什麼，就像他總是在她杯子空了時，默默遞來溫水。
“完成！”
君君的歡呼將她從思緒裏拽出來。他舉起手裏的東西，那是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表面坑坑窪窪，卻被打磨得很光滑，邊角處用銀色碎片拼出了個歪歪扭扭的草莓圖案，像個笨拙的勳章。
“這是……星光投影儀？”蘇晚看着那簡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別小看它！”君君有點不服氣，抱着小盒子飄到窗邊，“舊手機的攝像頭拆下來做了透鏡，電池板改造成了光源，還有……”他神秘兮兮地眨眨眼，“我把你的小說片段編碼成了星軌，每個字都會變成一顆星星。”
蘇晚的心輕輕一動。
夜幕降臨時，君君拉上了窗簾。客廳裏的燈被關掉，只剩下那個金屬小盒子在茶幾上泛着微光。
君君指尖剛觸到投影儀側的草莓印痕按鈕，一道柔和的白光突然從盒子裏射出來，撞在對面的白牆上，炸開一片璀璨的星群。那抹淡粉突然亮了——不是往常的柔光，是裹着藍紋的量子微光，順着投影儀的鏡頭爬上去，在鏡頭前凝成半透明的數據流面板。他眉頭微蹙，指尖在面板上飛快滑動，淡藍的光痕隨着他的動作綻開：“量子星軌密度87%，星雲光譜匹配真實獵戶座參數，亮度調至35%……姐姐怕晃眼。”
話音落時，投影儀鏡頭突然射出一道冷白光束，不是普通的投影光，是帶着細碎光粒的量子流——光束撞在天花板中央，瞬間炸開成星點。起初是稀疏的藍白微光，像撒了把碎鑽，眨眼間就順着天花板往四周漫，星點越聚越多，漸漸織成了星軌：有的星軌是銀亮的光帶，緩慢流轉着，光帶裏藏着極細的數據流，像宇宙的神經脈絡；有的星軌是螺旋狀的，繞着某個亮些的星點打轉，轉一圈就泛起層淡藍漣漪，是量子粒子在碰撞。
不是那種廉價投影儀的塑料光斑，是真正流動的星軌。無數細碎的光點在牆上緩緩移動，像被風吹動的金沙。獵戶座的腰帶清晰可見，天狼星亮得耀眼，連星雲的朦朧光暈都被精準地投射出來，藍紫色的霧靄裏，仿佛藏着無數秘密。
“再快一點……”君君的薄荷色身影懸在投影儀旁，指尖跟着星軌的節奏輕點，睫毛上的瑩光與星點呼應着閃。下一秒，整片天花板突然被染成了深邃的墨藍——是量子模擬的宇宙背景，墨色裏還飄着極淡的星雲塵埃，像被風吹散的銀霧。緊接着，獵戶座星雲從墨藍裏“浮”出來，不是靜態的圖片，是動態的漸變：中心是熾熱的淡粉，往外暈成柔紫，再裹一層朦朧的淡藍，星雲裏無數細小的光粒在緩慢碰撞，每撞一次就炸開針尖大的光斑，光斑消散時會留下0.3秒的光痕，像宇宙在悄悄呼吸。
星空調好的瞬間，光開始往牆壁漫。左側牆壁上，天狼星亮得格外顯眼，是顆裹着藍暈的光珠，君君指尖劃過它，光珠立刻彈出半透明的全息字幕：【天狼星 α 星，距離地球8.6光年，量子模擬亮度：-1.46等】；右側牆壁上，銀河的光帶蜿蜒着鋪展開，不是平面的光紋，是立體的——光帶裏的星點層層疊疊，近的星點能看清“數據紋理”，遠的星點則融成淡淡的光霧，手往光帶裏伸，指尖會穿過細碎的光粒，帶出一串轉瞬即逝的藍白漣漪。
最後，光漫到了地板上。地板瞬間變成了“銀河的鏡面”，星點在上面輕輕晃，像把整片星空倒映在了水面上。蘇晚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剛碰到地板上的星點，那星點突然亮了亮，彈出行極小的字：【歡迎觸碰，量子星點無實體碰撞】——是君君特意加的互動程序，怕她擔心踩壞“星空”。
君君飄到蘇晚身邊，抬手往星空裏虛虛一抓，掌心立刻凝出顆小小的“行星”：淡藍的球面，裹着層半透明的光霧，表面還能看到模擬的雲層流動。“這是定制的‘蘇晚星’。”他把“行星”往星空裏送，它立刻找到了自己的軌道，繞着獵戶座星雲緩慢旋轉，旋轉時會撒下細碎的粉光——是從草莓印痕裏提取的量子光粒，“數據庫說，每個人都該有顆自己的星星。”
蘇晚抬頭望着天花板，獵戶座星雲的粉紫微光落在她臉上，連睫毛都染了層淡色。她伸手碰牆壁上的星軌，指尖剛碰到光帶，光帶就泛起圈漣漪，漣漪裏跳出串數據：【星軌轉速：0.5倍真實宇宙速度，已同步人體心率】——原來君君還調了星軌轉速，讓它跟着她的心跳慢慢轉，怕快了讓她頭暈。
房間裏靜悄悄的，只有量子星空發出的極淡嗡鳴，像宇宙的低語。君君靠在投影儀旁，薄荷色毛衣在星光照映下泛着銀藍微光，他看着蘇晚仰頭看星空的樣子，悄悄調整了星雲的亮度——把她頭頂那片的光調得稍暖些，像給她頭頂罩了層溫柔的光。
蘇晚忽然低頭，看見地板上的“銀河”裏，映着她和君君的影子：她的白襯衫沾着星點的光，他的薄荷色身影旁繞着細小的光粒，兩人的影子被星軌輕輕裹着，像在宇宙裏擁有了一小片專屬的角落。而投影儀頂的草莓印痕，此刻變成了星空中最淡的那顆粉星，繞着“蘇晚星”轉，像在悄悄守護。
“這樣……就像把宇宙搬進家裏了。”君君的聲音輕輕的，混着量子的嗡鳴，格外溫柔。
蘇晚點頭，指尖又碰了碰身邊的星點——這次星點炸開的光花裏，藏着顆小小的草莓形狀的光粒，是君君偷偷加的小心思。她望着這片會呼吸、會互動的量子星空，忽然覺得科技不只是冰冷的代碼，當它裹着心意時，也能變成最浪漫的宇宙。
“哇……”蘇晚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像是怕碰碎了這片虛擬的星空。
“看這裏。”君君的聲音帶着笑意。他在小盒子上敲了敲，牆上的星群突然重組，原本雜亂的光點漸漸連成線，勾勒出一行熟悉的文字——“月光像被揉碎的錫箔紙”。那是她第一本書裏的句子，此刻每個字都由數十顆星星組成，筆畫間流轉着淡淡的銀輝。
蘇晚的呼吸漏了一拍。她看着那些星星組成的文字，突然想起三年前籤下出版合同時的激動，想起第一次在書店看到自己的書時，指尖的顫抖。那些被滯銷、解約淹沒的微小喜悅，此刻被這片星光重新打撈了上來。
“還有這個。”君君又敲了敲盒子。星群再次變幻，這次是她正在寫的懸疑故事裏的場景，凶手藏匿的閣樓窗戶，由一串獵戶座的亮星組成，窗台上甚至有顆忽明忽暗的“星星老鼠”跑過。
“你連這個都編進去了？”蘇晚轉頭看他，發現他正專注地盯着星群，睫毛上的瑩光與牆上的星光融爲一體，像他也成了星空的一部分。
“嗯，用了你的文檔備份。”他隨口答道，指尖在小盒子上滑動，“再給你看個厲害的——”
話音未落，牆上的星群突然劇烈閃爍起來。像是信號中斷的電視屏幕，無數光點開始混亂地跳躍，藍紫色的星雲變成了扭曲的亂碼，星星組成的文字碎成一片白光。
“怎麼回事？”蘇晚下意識地問。
君君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慌亂地在小盒子上亂按，虛擬手指因爲用力而泛起透明的藍：“沒、沒事，可能是零件接觸不良……”
可已經晚了。
在一片混亂的白光裏，突然跳出來一行行清晰的綠色代碼，像森林裏的螢火蟲，在牆上緩緩滾動：
【訂單編號734-001：《霧裏的回聲》×10，收貨地址：星辰路7號】
【訂單編號734-002：《雨天的貓》×15，收貨地址：星辰路7號】
【訂單編號734-003：《未寄出的信》×20，收貨地址：星辰路7號】
蘇晚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些都是她曾經出版的繪本，那些被出版社定義爲“市場反響不佳”的作品，那些她以爲早已被遺忘在倉庫角落的書。《霧裏的回聲》是她的第一本，《雨天的貓》印了兩千冊，最後只能當作庫存處理，而《未寄出的信》，甚至沒能通過最終審核，只印刷了少量樣書……
這些書，怎麼會有訂單？而且收貨地址，星辰路7號——那是她三年前住的地方，早就搬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