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第一次在陽台看見那只穿西裝的鴿子時,正叼着牙刷滿嘴泡沫。鴿子站在晾衣繩上,灰色羽毛打理得一絲不苟,胸前別着枚歪歪扭扭的紅色領結,左翅搭在右翅上,活像剛參加完什麼重要會議。
“去去去,”老周含糊不清地揮手,牙膏沫星子濺在玻璃上,“這兒沒面包渣。”
鴿子歪了歪頭,忽然撲棱棱飛到他肩頭。老周嚇得差點把牙刷吞下去,這才發現小家夥爪子上綁着卷迷你羊皮紙,用紅繩系成蝴蝶結。他哆嗦着解下來,展開一看,一行歪歪扭扭的鋼筆字:“周三下午三點,天台見。——鴿界辦事處”
老周今年五十八歲,退休前在鍾表廠修了四十年鬧鍾,最大的奇遇是發現隔壁王嬸偷拿過他家兩瓣蒜。他捏着那巴掌大的紙,對着太陽照了照,又聞了聞,確定不是孫子的手工課作業。
周三下午兩點五十,老周揣着半包蘇打餅幹上了天台。頂樓鐵門常年鎖着,今天卻虛掩着,門把手上還掛着片梧桐葉當暗號。他推開門,差點被眼前的景象驚掉下巴。
二十多只鴿子整整齊齊站在晾衣繩上,每只都穿着不同款式的小西裝,有的戴圓框眼鏡,有的叼着迷你煙鬥,最中間那只白頭翁戴着副金絲眼鏡,爪子邊擺着個鐵皮餅幹盒當講台。
“周先生,久等了。”白頭翁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管。
老周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他這才發現所有鴿子都盯着他,眼神裏有期待,有審視,還有只胖鴿子在偷偷啄自己西裝紐扣。
“您……你們找我?”老周把餅幹往身後藏了藏。
“我們需要您的幫助。”白頭翁撲棱到他面前,展開翅膀比劃,“最近小區來了夥烏鴉,搶糧搶地盤,還偷了我們準備過冬的鬆子。您是這兒住得最久的,肯定知道怎麼治它們。”
老周愣了愣,想起前陣子確實總聽見烏鴉叫。他修鍾表的手最穩,此刻卻抖得像篩糠:“我……我就是個修鬧鍾的。”
“我們調查過了,”戴圓框眼鏡的鴿子推了推眼鏡,“您去年把張大爺家那只啄壞紗窗的鸚鵡關了禁閉,還讓它每天學三遍《小區文明公約》。”
老周臉一紅。那鸚鵡確實太吵,他不過是把它關進鳥籠,掛在樓道裏晾了三天。
“烏鴉怕什麼?”老周蹲下來,忽然覺得這事有點意思。他年輕時總幻想當偵探,可惜一輩子只跟齒輪彈簧打交道。
“怕強光,怕噪音,還怕……”白頭翁壓低聲音,“怕貓。”
“小區裏沒野貓啊。”
“所以需要您幫忙。”胖鴿子跳出來,肚子上的西裝紐扣崩開一顆,“我們觀察到您每天早上五點半準時給樓下張奶奶的貓喂食。”
老周恍然大悟。張奶奶的橘貓叫蛋黃,胖得像個球,每天雷打不動蹲在老周家窗台下等貓糧。
“你們想讓蛋黃當保鏢?”
“不止,”白頭翁從餅幹盒裏掏出張地圖,上面用米粒標着紅點,“我們計劃周三晚上突襲烏鴉窩,需要您幫忙制造動靜,引開它們的哨兵。”
接下來的三天,老周成了鴿界編外顧問。他用孫子的樂高積木給鴿子搭了瞭望塔,把舊收音機改成噪音發射器,還偷偷把蛋黃的貓罐頭換成了增強體力的配方。
行動當晚,老周趴在陽台欄杆後,心髒跳得像他修過的最快的鬧鍾。十二點整,胖鴿子發出信號,二十只西裝鴿撲向烏鴉窩。老周按下開關,收音機發出刺耳的電流聲,蛋黃被他抱在懷裏,嚇得喵喵直叫。
混亂中,一只小鴿子被烏鴉追得慌不擇路,撞在老周的玻璃上。老周眼疾手快,伸手把它撈了進來。小家夥翅膀流着血,領結歪在一邊,卻還不忘把嘴裏叼着的鬆子塞進老周手心。
“加油啊。”老周摸了摸它的頭。
戰鬥持續了半小時。當第一縷晨光爬上樓頂,白頭翁帶着鴿子們回來了,雖然個個灰頭土臉,卻都昂着頭。胖鴿子叼來顆最大的鬆子,放在老周面前,像是頒發勳章。
從那以後,老周的陽台成了鴿界辦事處。每天早上,總有鴿子來匯報工作,有時是哪戶人家的窗台有面包屑,有時是發現了新的水源。老周把這些都記在本子上,像管理着一個小小的王國。
孫子放假來玩,指着陽台上的鴿子驚訝地叫:“爺爺,它們怎麼都穿衣服啊?”
老周笑着給小家夥遞了塊餅幹:“因爲它們是有正經工作的鴿子啊。”
夕陽下,穿西裝的鴿子們站在晾衣繩上,影子被拉得長長的。老周坐在搖椅上,看着它們,覺得這退休生活,比修一輩子鬧鍾都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