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的冰箱燈,是城市裏最溫柔的月光。
王鐵柱第37次在這個鍾點打開冷藏室時,那只戴着廚師帽的寄居蟹正踮着腳尖往酸奶盒裏撒海苔碎。淡青色的蟹殼上別着枚迷你圍裙,剪刀狀的螯鉗捏着根牙籤當鍋鏟,看見突然亮起的燈光,嚇得“啪嗒”掉了手裏的調料包。
“又來?”王鐵柱叼着冰棍倚在門框上,“昨天的三文魚邊角料還夠吃?”
寄居蟹原地轉了個圈,硬殼撞在雞蛋盒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它舉起兩只螯鉗對着王鐵柱比劃,八只細腿飛快地在玻璃隔板上挪動,最後停在一小碟芥末醬前——這是它發明的“緊急事態信號”。
王鐵柱嘆了口氣,從冷凍層摸出袋速凍蝦。自從上周暴雨夜發現這只從下水道迷路來的寄居蟹,他的冰箱就成了24小時營業的深夜食堂。寄居蟹似乎是只懂行的海鮮料理師,總能把他吃剩的邊角料變成奇奇怪怪的美味,代價是他必須每天提供新鮮海產。
“今天有客人?”王鐵柱注意到隔板上擺着三個貝殼碗,其中一個還刻着歪歪扭扭的“客”字。
寄居蟹猛點頭,舉起牙籤指向保鮮盒。王鐵柱打開一看,差點把冰棍棍吞下去——五只蝸牛正趴在生菜葉上做伸展運動,每只殼上都貼着張便利貼,上面用墨汁寫着“預約”。
他第一次見識這奇特的食客群體,是在發現寄居蟹的第三天。凌晨兩點,冰箱裏傳來細碎的“咔噠”聲,他拉開門,看見三只蟑螂正圍着半塊芝士蛋糕搓手,而寄居蟹站在迷你灶台(其實是個瓶蓋)後,用微波爐轉盤當煎鍋,正往蛋糕上擠番茄醬。
“它們……幹淨嗎?”王鐵柱當時捏着殺蟲劑的手停在半空。
寄居蟹舉起塊消毒棉片晃了晃,又指了指蟑螂們腳上的鞋套——那是用保鮮膜剪成的。
現在王鐵柱已經能熟練地給客人們準備座位。他把洗幹淨的酸奶蓋倒過來當圓桌,用牙籤串起蝦仁當吊燈,寄居蟹則踩着調料瓶爬上操作台,開始展示它的絕技:用打蛋器給海膽黃打發泡沫,拿吸管給章魚足注射檸檬汁,最絕的是能用微波爐定時器精準控制加熱時間,誤差不超過三秒。
五只蝸牛今天點的是“法式焗蝸牛”,只不過食材換成了它們自帶的螺旋面包。寄居蟹往面包洞裏塞進黃油和蒜末,放進王鐵柱特意買的迷你烤箱(其實是個保溫杯改造的),趁烘烤的間隙,又給王鐵柱端上份“三文魚籽塔塔”——用薯片打底,鋪着碎海苔和他昨晚吃剩的壽司米。
“謝了啊,小鮮。”王鐵柱給寄居蟹取了個外號,“今天怎麼想起做這個?”
小鮮舉着牙籤在蛋殼上寫字:“明天是洄遊日。”
王鐵柱愣了愣。上周小鮮用海帶拼過地圖,說它的家族每年這個時候要順着排水管往長江遷徙。他忽然有點舍不得這只總把自己弄得一身油煙味的寄居蟹。
焗蝸牛剛出爐,冰箱門突然被撞得砰砰響。小鮮瞬間鑽進空貝殼,蝸牛們縮進殼裏滾到生菜葉下。王鐵柱趕緊關上門,就聽見門外傳來室友張磊醉醺醺的聲音:“鐵柱,你聽見沒?冰箱裏有聲音,是不是進老鼠了?”
王鐵柱後背冒汗,正想找借口把人支開,冷藏室裏突然傳來“叮”的一聲——是小鮮按響了微波爐定時器。張磊的耳朵立刻豎起來:“啥動靜?我看看!”
就在門被拉開的瞬間,小鮮突然舉起瓶蓋灶台扣在頭上,八只腳踩着調料瓶跳起了踢踏舞,五只蝸牛排着隊從生菜葉後滾出來,殼上的便利貼拼成“歡迎品嚐”。張磊手裏的啤酒罐“哐當”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比王鐵柱剛買的鴕鳥蛋還大。
“這……這是……”
“我的新室友,”王鐵柱腦子一熱,把小鮮捧起來塞進張磊手裏,“會做海鮮料理,以後夜宵有着落了。”
張磊的酒醒了大半。他盯着掌心那只戴着廚師帽的寄居蟹,又看看冰箱裏整齊排列的貝殼碗,突然一拍大腿:“那明天能不能做個龍蝦刺身?我知道樓下超市冰櫃裏有波士頓龍蝦!”
小鮮舉起螯鉗比了個“OK”的手勢,觸角興奮地抖了抖。
那天之後,王鐵柱的冰箱成了全樓的秘密據點。凌晨三點的冷藏室裏,經常能看見張磊舉着手機直播小鮮做菜,隔壁的程序員抱着筆記本蹲在冰箱前改代碼,連對門總嫌吵的老太太,也會端着碗剩粥來換份海苔飯團。
洄遊日那天,王鐵柱和張磊用礦泉水瓶做了艘小船,在船底鋪上海綿當臥鋪。小鮮站在船頭,螯鉗裏攥着王鐵柱送的迷你不粘鍋,身後跟着浩浩蕩蕩的送別隊伍:五只蝸牛背着用糯米紙包的幹糧,三只蟑螂抬着用糖紙做的錦旗,上面寫着“廚藝精湛”四個大字。
“到了長江記得報平安啊。”王鐵柱往瓶裏倒了半瓶海水。
小鮮突然跳進他手心,用螯鉗在他虎口上輕輕夾了一下,像是蓋章留念。然後它轉身跳回小船,隨着水流滑進下水道口,迷你廚師帽在黑暗中閃了最後一下銀光。
三個月後的一個雨夜,王鐵柱被冰箱的震動聲吵醒。他拉開門,看見小鮮站在隔板上,身後跟着群舉着燈籠魚(其實是發光二極管)的小蝦,螯鉗裏還拎着個貝殼行李箱。
箱子打開的瞬間,王鐵柱笑出了聲——裏面裝着半只長江大閘蟹,蟹腿上綁着張紙條,是小鮮歪歪扭扭的字跡:“帶特產回來了”。
冰箱燈又亮了起來,這次照亮的不僅是食材和餐具,還有張磊搬來的折疊小桌,程序員新買的迷你投影儀,以及老太太端來的一碟剛醃好的臘八蒜。小鮮爬上灶台,舉起不粘鍋敲了敲,宣布它的深夜食堂,正式開始營業。
王鐵柱靠在門框上,看着忙忙碌碌的小鮮和陸續趕來的食客們,突然覺得這座鋼筋水泥的城市裏,藏着比海鮮更鮮美的東西。比如某個深夜不期而遇的溫暖,比如一群願意陪你在冰箱裏吃宵夜的朋友,再比如,一只會做料理的寄居蟹帶來的,關於家的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