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暖陽透過茜紗窗,在賈敏房內灑下斑駁光影。
林如海輕叩門扉時,賈敏正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翻看賬冊。
“老爺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
賈敏放下賬冊,示意丫鬟看茶。
待丫鬟退下,林如海從袖中取出密信。
“夫人且看這個。”
賈敏接過信箋,指尖微顫。
隨着目光下移,她秀美的面容漸漸失了血色。
“我原以爲...不過是閨閣時幾句口角...”
林如海握住妻子冰涼的手,
“內宅陰私,比朝堂更毒三分。”
賈敏深吸一口氣:“老爺打算如何應對?”
“我自有主張。”
林如海輕拍她的手背,“你只管安心將養。”
賈敏凝視丈夫片刻,展顏一笑。
“我信你。”
話鋒一轉,“說起來,珩兒近來學問進益如何?”
提起林珩,林如海眉宇柔和。
“天資聰穎,心性沉穩。今日講權謀之道,竟能舉一反三。”
“可不是。”
賈敏抿嘴輕笑,“昨兒還聽玉兒說,珩哥哥教她下棋,讓三子都贏不了。”
“玉兒近來氣色好多了。”
“多虧珩兒時常陪她解悶。”
賈敏眼中漾着溫柔,“那孩子雖非親生,卻比親生的還貼心。前日我咳嗽兩聲,他立刻去廚房盯着熬川貝雪梨...”
林如海點頭贊同。
賈敏忽然輕聲道:“我看玉兒與珩兒相處甚好。”
林如海神色不變,只微微頷首。
賈敏壓低聲音:“你該不會是想...?”
林如海抬眸,終於開口。
“確有這個念頭。不過玉兒尚小,珩兒也需再歷練。“
賈敏柔聲道:“珩兒品性端正,若真成倒也不錯。”
語氣忽低,“只怪我身子不爭氣,不能再...”
林如海按住她的手,搖頭止住話頭。
話未說完,林如海便抬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背,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再說下去。
賈敏會意,抿唇一笑,不再多言。
......
林珩回到清暉閣時,青禾正跪坐在榻前整理書冊。
見他進門,忙起身行禮。
“少爺回來了。”
“嗯。”
林珩隨手將書卷擱在案上,
“今日府裏可有什麼事?”
青禾抿嘴一笑:“倒沒什麼大事,只是廚房的趙媽媽特意送了一碟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來,說是孝敬少爺的。”
她頓了頓,“前些日子,她侄兒因怠慢少爺被罰去莊子上,如今倒是學乖了。”
林珩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青禾見狀,識趣地轉了話題。
“晚膳已經備好了,少爺現在用嗎?”
“好。”
晚膳擺在院中的石桌上,四樣時令小菜,一碗火腿鮮筍湯,並一碟新蒸的桂花糖糕。
青禾執壺斟了一杯梅子酒,輕聲道。
“這是夫人前日賞的,說少爺讀書辛苦,偶爾小酌不妨事。”
林珩接過酒盞,隨口問道:“近日府裏可有什麼閒話?”
青禾猶豫片刻,壓低聲音:“自那日鹽案了結後,下人們都說...”
她偷眼看了看林珩的臉色,“說少爺是文曲星下凡,連老爺都贊不絕口。原先那些閒言碎語,如今再沒人敢提了。”
林珩輕笑一聲,夾了一筷鱸魚膾:“不過是各司其職罷了。”
燭光下,青禾偷偷打量着自家少爺。
不過月餘光景,那個木訥寡言的少年竟似脫胎換骨般,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從容氣度。
就連用膳時的姿態,都比往日優雅三分。
晚膳過後,院中漸起涼風。
青禾忙取來一件靛青色薄披風給林珩披上,又吩咐小丫鬟們收拾碗筷。
“少爺,熱水已經備好了。”
青禾輕聲道,“今日要加些艾草嗎?奴婢見您這幾日讀書辛苦...”
林珩略一思索:“加些安神的沉水香吧。”
“是。”青禾福了福身,匆匆去安排。
穿過回廊時,幾個灑掃的小丫鬟連忙退到一旁行禮。
青禾心中暗嘆,自從少爺在鹽案中立功後,府中下人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就連往日最勢利的管事嬤嬤們,如今見了清暉閣的人也都笑臉相迎。
......
浴房內,水汽氤氳。
青禾捧着幹淨中衣站在屏風旁,耳尖微紅。
往日伺候沐浴時,少爺總是羞赧推拒,今日卻坦然自若,反倒讓她有些不適應。
“水溫可還合適?”她小聲問道。
林珩靠在柏木浴桶中,閉目養神。
“正好。”
熱水浸過肩頸,連日的疲憊似乎都隨着蒸騰的熱氣消散。
穿越至今,他終於開始適應這個世界的規則
——既然注定要在此生存,該享受時便不必矯情。
青禾輕手輕腳地添了些熱水,偷眼瞧去。
水霧朦朧中,少年輪廓分明,眉宇間已隱隱有了幾分林如海的沉穩氣度。
“少爺...”
她忽然鼓起勇氣,“奴婢鬥膽問一句,您是不是...”
“嗯?”
“沒什麼。”
青禾慌忙搖頭,將皂角膏子遞上,“奴婢只是覺得,少爺近來...不太一樣了。”
林珩睜開眼,透過水霧看她:“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
青禾絞着手中的帕子,“就是...更像老爺了。”
聞言,林珩不由失笑。
他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水珠順着下頜滑落。
“人總是要長大的。”
屏風外,燭花輕輕爆響。
......
夜色漸沉,清暉閣的書房內燭火通明。
林珩披着件月白中衣,伏案疾書。
案頭堆着厚厚一摞文稿,墨跡未幹的策論在燭光下泛着微光。
青禾輕手輕腳地剪了剪燈花,忍不住勸道:“少爺,已是三更天了...”
“再看一會兒。”
林珩頭也不抬,朱筆在《資治通鑑》上勾畫批注。
青禾欲言又止。
她看着燭光映照下少爺清俊的側臉,眼下已有了淡淡的青影。
自鹽案了結後,少爺讀書愈發刻苦,常常通宵達旦。
“那奴婢去泡盞參茶來。”
不多時,青禾端着青瓷茶盞回來,見林珩正揉着太陽穴。
她將茶盞輕輕放在案角,又取來一件靛藍外袍披在他肩上。
“謝謝。”
林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參茶入喉,精神爲之一振。
青禾在繡墩上坐下,從笸籮裏取出未完工的荷包,就着燈光繡起來。
銀針在錦緞上穿梭,偶爾抬眸看一眼專注讀書的少爺。
書房裏只剩下書頁翻動聲和針線穿過綢緞的細微聲響。
林珩的目光在桌案上流連。
雖然有過目不忘之能,又有林如海、賈雨村指點,但他深知科舉一道,光靠天賦遠遠不夠。
那些寒窗苦讀數十載的學子,哪個不是滿腹經綸?
更何況...
他蘸了蘸墨,在紙上寫下“鹽政革新”四字,又重重劃去。
——要想實現胸中抱負,區區舉人功名遠遠不夠。
“少爺的字真好看。”
青禾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看着紙上龍飛鳳舞的筆跡贊嘆道。
林珩這才發現已經寫了滿紙的“鹽”“稅”“漕”等字,忙將紙翻面。
“胡亂寫的。”
青禾抿嘴一笑,也不多問,只道。
“奴婢新做了個香囊,裏頭裝了安神的藥材,少爺讀書時戴着可好?”
說着取出個靛青色香囊,上面繡着青竹紋樣,針腳細密整齊。
“你手藝越發精進了。”
林珩接過香囊,隱約聞到薄荷與菊花的清香。
窗外,更鼓敲過四下。
林珩望着東方泛起的魚肚白,終於合上書本。
科舉之路漫長,但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