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西廂書房內。
陽光透過雕花窗櫺灑落案幾,賈雨村手持《論語》,正講解“爲政以德”一章。
黛玉端坐案前,纖指輕點書頁,不時提筆批注。
林珩則凝神聆聽,偶爾抬眼,目光沉靜如水。
“……故爲政者,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共之。”
賈雨村合上書本,撫須道,“今日便講到這裏,你們回去好生溫習。”
黛玉合上書本,盈盈起身行禮:“先生辛苦。”
林珩也隨即站起,恭敬作揖。
二人正要退出書房,賈雨村忽然開口。
“珩兒留步。”
黛玉腳步一頓,好奇地轉過頭來。
賈雨村倒不避她,從袖中取出一封朱漆書信。
“林大人昨日與我商議一事,想必你還不知。”
林珩雙手接過信箋,只見封皮上赫然寫着“補考牒文”四字。
“這是......”
“揚州府縣試補考資格。”
賈雨村捋須道,“尋常縣試二月底便已結束,但今年因淮河水患,特設三月下旬補考。”
他頓了頓,“林大人見你學識已足,且志向甚篤,便替你向學政申請了補考資格。”
林珩一怔,隨即眼中浮現驚喜之色。
他早知自己錯過了縣試,正遺憾要再等一年,沒想到......
黛玉在一旁聽得眸光微亮,忍不住輕聲道。
“珩哥哥,這可是好事!”
賈雨村見二人反應,微微一笑,繼續道。
“補考定於三月下旬,雖不如正試隆重,但考題難度相當,且時間緊迫,你可有把握?”
林珩深吸一口氣,鄭重行禮。
“學生定不負伯父與先生期望。”
“好!”
賈雨村從書架上取出一本藍皮冊子,
“這是我歷年整理的縣試要點,你且拿去細讀。”
林珩雙手接過,只見封面上工整寫着《縣試津梁》四字,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多年積累而成。
黛玉湊近來看,發間的茉莉香氣若有似無地拂過林珩鼻尖。
她小聲驚嘆:“先生竟將歷年考題都歸納了!”
賈雨村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縣試首重《四書》義,次及詩賦。珩兒經義扎實,但詩賦還需錘煉。”
說着又取出一疊文稿,
“這是我擬的二十道詩題,三日內作來我看。”
......
賈雨村離去後,書房內一時安靜下來。
林珩低頭翻看那疊詩題,眉頭微蹙。
他雖通曉經義,策論也頗有見解,但詩賦一道卻始終不得要領。
五言六韻試帖詩講究平仄對仗、用典精準,稍有不慎便會落了下乘。
前世雖讀過不少詩詞,但科舉應試的詩賦講究格律、用典、韻腳,豈是隨意抄一首就能應付的?
正思索間,忽聽身旁傳來一聲輕笑。
黛玉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纖指輕點詩題,杏眸中帶着幾分狡黠,
“珩哥哥可是爲這詩賦發愁?”
林珩抬眸,對上她明亮的眼睛,無奈一笑。
“妹妹慧眼。我於詩賦一道,確實生疏。”
黛玉眨了眨眼,忽然走到案前,纖指輕輕點了點那疊詩題。
“這些題目,我倒有些心得。”
林珩一怔,隨即想起——
黛玉雖年幼,但在詩賦上的天賦卻是與生俱來的。
原著中她七歲便能作詩,如今八歲,早已熟讀《聲律啓蒙》,對韻腳格律的掌握,怕是比許多成年學子還要純熟。
“妹妹願意指點?”林珩眼中浮現笑意。
黛玉唇角微揚,故作老成地負手而立。
“既然珩哥哥虛心求教,那我便勉爲其難,當一回‘小先生’吧。”
她這般模樣,活像只得意的小貓兒,惹得林珩忍俊不禁。
黛玉取來一張素箋,提筆蘸墨,認真道。
“詩賦首重格律,珩哥哥且聽我細說。”
她手腕輕轉,在紙上寫下“平仄”二字,筆鋒清秀卻力道分明。
“五言律詩,仄起式首句當爲‘仄仄平平仄’,若是七言,則……”
她一邊講解,一邊在紙上勾畫,偶爾抬頭看向林珩,見他聽得專注,眼中便多了幾分神采。
林珩凝神細聽,不時點頭。
黛玉雖年紀小,但講解卻極有條理,甚至比賈雨村還要清晰幾分。
“至於用典,不必過於生僻,但求貼切。”
黛玉指尖輕點詩題中的“春江”二字,
“譬如此題,可用‘桃花流水’之典,出自《詩經》,既雅致又不晦澀。”
林珩若有所思,忽然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句。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黛玉湊近一看,杏眸微亮:“這兩句氣象開闊,平仄也合,只是……”
她猶豫了一下,“‘共潮生’三字,似有前人用過?”
林珩心頭一跳——他下意識寫了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卻忘了這是唐代名篇。
若真拿來應試,怕是要鬧笑話。
他輕咳一聲,掩飾道:“確實似曾相識,看來還需再斟酌。”
黛玉不疑有他,繼續道,
“珩哥哥若拿不準韻腳,不妨先擬幾個字,再圍繞其構思。”
她說着,取過另一張紙,寫下“芳、光、長、香”四字,道。
“若押‘陽’韻,這幾個字皆可入詩,且意象清雅,適合春景。”
林珩看着紙上娟秀的字跡,忽然笑道。
“妹妹這般才思,若去應試,怕是要奪個案首回來。”
黛玉耳尖微紅,嗔道。
“珩哥哥莫要取笑,我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正說着,書房門忽然被輕輕推開,雪雁探頭進來。
“姑娘,夫人找您呢。”
黛玉這才驚覺時辰已晚,匆忙起身。
“我這就去。”
她轉向林珩,猶豫了一下,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
“這是我平日摘錄的詩句,珩哥哥若有閒暇,或可一觀。”
林珩接過,錦囊入手微沉,隱約能摸出裏面是疊得整齊的紙箋。
“多謝妹妹。”他鄭重道。
黛玉淺淺一笑,帶着雪雁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