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餘燼新生
三個月。
對於劫後餘生的深泉學院而言,是重建的三個月,也是被疑雲與沉默籠罩的三個月。
源脈核心的巨大虛空傷口被強大的能量抑制場暫時“縫合”,如同大地上一道猙獰的疤痕,時刻提醒着那場驚心動魄的背叛。熔池的翻涌趨於平穩,但輸出的能量等級明顯下降了一個台階,整個學院的源能配額被迫削減,曾經燈火通明、能量充盈的景象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節能模式下略顯昏暗的走廊和訓練設施。
舊宿舍區被爆炸波及的部分變成了廢墟,新的簡易宿舍在廢墟旁拔地而起,帶着倉促和簡陋的痕跡。學院的氣氛壓抑而緊繃。秦烈的名字成了一個禁忌,風紀委員會被安全理事會徹底接管重組。關於“熾天使”的一切信息被最高權限鎖死,任何試圖打探的行爲都會招致嚴厲警告。林晚提供的關鍵證據報告被封存,調查組仿佛陷入了泥潭,沒有任何公開進展。
恐懼並未隨着淵裔大軍的撤退而消散。那塊在湮滅邊緣找到的、殘留着秦烈氣息的深紫色淵能結晶碎片,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外圍偵察小隊發現的、與“沸淵之核”相似的小規模空間擾動點,如同黑暗森林中潛伏的野獸眼睛,數量雖未增加,卻始終存在,無法定位,無法清除。不安在沉默中發酵。
***
**學院最高級醫療中心,特級隔離觀察室。**
江嶼依舊浸泡在藍綠色的生命修復液中。三個月過去,他皮膚下那蛛網般的裂痕已經愈合了大半,只留下淡淡的、如同冰裂紋瓷器般的痕跡,冰藍與赤紅的光芒也徹底隱去,不再顯現。監測光屏上的生命曲線穩定而有力,遠超常人。但他,依舊沒有醒來。
他的意識仿佛沉入了一片混沌的深海。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盡的、冰火交織的能量亂流在沖刷、撕扯。但在這片混亂的深處,一種奇異的變化正在發生。
源髓那溫潤的生命秩序之光,如同定海神針,牢牢錨定着他的核心。冰(淵能)與火(沸血)的狂暴能量,在源髓的調和與緩沖下,不再是你死我活的湮滅,而是形成了一種充滿原始張力、動態平衡的**漩渦**。這漩渦緩慢旋轉,每一次旋轉,都如同一個微型的混沌熔爐,將兩種極端相斥的能量一絲絲地碾碎、剝離、再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緩慢地**融合**。
不是秦烈追求的強行熔煉,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基於混亂本質的**調和**。
在這調和的過程中,江嶼破碎的源流回路被重新塑造。不再是單純的“矢量熱導”路徑,新的回路如同混沌中誕生的星雲,復雜、玄奧,充滿了對能量流動方向與混亂本質的天然親和力。他的能力,在毀滅的邊緣,被強行推向了更高維度的領域——**熵流調和**。
意識海深處,一點微弱卻堅韌的靈光,在這緩慢旋轉的能量漩渦中心,如同風中殘燭般頑強地亮起。
***
隔離室外。
趙大元和陳鋒幾乎成了這裏的常客。胖子肩膀的傷早已痊愈,但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和憂慮。陳鋒的光盾能力在實戰磨礪後更加凝練,眼神也更加銳利。他們看着玻璃窗內沉睡的江嶼,又看看外面壓抑的學院,沉默不語。
林晚的身體恢復了一些,但依舊虛弱。過度的精神透支和“熾天使”真相帶來的沉重壓力,讓她本就脆弱的線粒體功能雪上加霜。她大部分時間坐在輪椅上,在醫療人員的陪同下,利用權限查閱着有限的、未被封存的數據,試圖分析那些空間擾動點的規律,眉頭總是緊鎖。
吳伯來得少了。舊銅壺的破碎似乎帶走了他一部分精氣神。他偶爾會來,只是默默地看着江嶼,渾濁的眼中帶着深深的期冀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悲傷。他更多的時間,似乎都在舊圖書館那片廢墟和殘存的地下樞紐室徘徊,仿佛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守護着什麼。
這天,林晚在陳鋒的推動下,再次來到觀察室外。
“還是老樣子。”趙大元嘆了口氣,“醫療部說他身體機能比覺醒者還強,意識活動也很活躍,可就是…不醒。”
林晚凝視着江嶼沉睡的臉龐,手指在輪椅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着,那是她深度思考時的習慣。“他的意識…可能被困在了體內那場能量調和的‘風暴’裏。源髓提供了‘場’,但完成最終的‘融合’與‘重構’,需要他自己的意志作爲‘引信’。” 她的目光落在江嶼心口位置,“需要一個…足夠強烈的‘錨點’,把他從混沌的漩渦裏拉出來。”
“錨點?什麼錨點?”陳鋒急切地問。
“記憶?情感?或者…一個必須由他親手完成的使命?”林晚的聲音帶着不確定,“這只能靠他自己…”
就在這時,隔離室內的生命監測儀突然發出了一陣輕微的、不同於警報的蜂鳴!光屏上,代表江嶼意識活躍度的曲線猛地向上跳動了一下!
“嶼子!”趙大元和陳鋒瞬間撲到玻璃前。
只見修復液中,江嶼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緊接着,他的手指,也微不可查地勾動了一瞬!
“動了!他動了!”趙大元激動地低吼。
林晚眼中也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憂慮取代。醒來的過程,可能同樣凶險。
修復艙內,江嶼的意識正經歷着一場劇烈的風暴!
混沌的深海被撕裂!無數破碎的畫面和聲音如同洪流般涌入!
圖書館爆炸的灼熱蒸汽與幽藍陰影!
羅梟的嘲諷!
秦烈冰冷俯視的眼神!
淵裔凝蝕者冰冷的粘液觸手!
北1區戰場毀滅的熵流之槍!
源脈核心熔池的滔天巨浪!
還有…舊銅壺破碎時,吳伯那聲蒼涼的“壺天納地”!
以及…林晚通訊中斷前,那個拼盡全力喊出的——“秦”!
最後定格的,是源脈核心崩塌的控制台上,秦烈那混合着狂熱與冷酷的、意圖毀滅一切的眼神!
“秦——烈——!”
一聲無聲的呐喊在意識海中炸響!如同驚雷,瞬間劈開了混沌的迷霧!
轟——!
江嶼猛地睜開了雙眼!
眸中不再是之前的清澈或憤怒,而是如同經歷萬載寒冰與地心熔岩淬煉後的深邃!左眼瞳孔深處,仿佛有一點極寒的冰藍星芒一閃而逝;右眼則隱現一絲灼熱的赤紅流光!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着微弱秩序與深沉混亂的氣息,如同蘇醒的遠古凶獸,從他身上轟然擴散開來!
修復艙的強化玻璃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痕!艙內的生命修復液劇烈沸騰、蒸發!連接在他身上的探針紛紛崩斷、彈出!
“警報!隔離艙即將失效!能量場失控!”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醫療中心!
“快!抑制場!最大功率!” 醫療人員驚慌失措地操作着。
趙大元和陳鋒想沖進去,卻被狂暴逸散的能量亂流逼退!
“嶼子!控制住!” 陳鋒大吼。
江嶼的胸膛劇烈起伏,他茫然地看着自己布滿淡淡裂紋的雙手,感受着體內那截然不同、卻又渾然一體的全新力量。冰與火的沖突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可以隨心所欲引動混亂(熵增)或梳理秩序(熵減)的…**掌控感**?但更多的,是腦海中翻騰的記憶帶來的冰冷殺意和沉重責任!
他的目光穿透布滿裂痕的玻璃,掃過外面焦急的趙大元、陳鋒、虛弱的林晚…最後,定格在聞訊趕來的吳伯身上。
吳伯站在門口,看着蘇醒的江嶼,看着他眼中那不屬於少年的滄桑與深邃,看着他身上逸散出的、令自己舊銅壺碎片都微微共鳴的奇異波動,蒼老的臉上,緩緩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卻又無比復雜的笑容。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吳伯的聲音帶着一絲哽咽,“這潭死水…終究還是需要新的‘沸點’來攪動啊…”
江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翻騰的力量和洶涌的情緒。他緩緩抬起手,對着布滿裂痕的玻璃,五指微微張開,再輕輕一握。
嗡——!
那狂暴逸散、即將摧毀隔離艙的能量亂流,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收攏,瞬間溫順下來,乖乖地縮回他的體內。沸騰的修復液平息,警報聲戛然而止。只有布滿裂痕的玻璃和斷裂的探針,證明着剛才爆發的恐怖力量。
他推開碎裂的艙蓋,赤裸着上身,踏着蒸騰的水汽,一步步走了出來。身上那些淡化的裂紋,在燈光下如同神秘的圖騰。
他走到吳伯面前,聲音帶着久未開口的沙啞,卻異常清晰而堅定:
“吳伯。”
“林研究員。”
“胖子,鋒哥。”
“我回來了。”
“現在…該去把那些藏在‘沸點’下面的淤泥和毒蛇,一條條…揪出來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裏,重建中的學院依舊籠罩在無形的陰影之下。但一股新的、帶着混沌氣息的暗流,已經在這片餘燼之上,悄然涌動。
深泉學院的“沸點”,因他的蘇醒,再次開始升溫。而這一次,沸騰的將不再是毀滅,而是…清算與新生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