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安王府表面平靜,暗地裏卻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高效而隱秘地運轉起來。
一道道命令從蕭景琰的書房發出,一張針對顧家的大網,開始悄無聲息地撒向西北邊城和京城的各個角落。
蕭景琰一方面在朝堂上不動聲色,甚至偶爾還會對其他王爺一系示弱,制造安王府因王妃母族(洛家)與顧家聯姻而略顯尷尬、不欲多事的假象;
另一方面,他調動了自己在軍中的絕對心腹,開始秘密向西北方向集結可靠的精銳兵力,以演練爲名,實則形成對顧家的潛在包圍之勢。
同時,數批精幹的暗探,化妝成商旅、流民等各色人等,潛入了邊城。
他們的任務,是摸清顧家老宅的防衛、顧家私兵的布防、糧草軍械的囤積地點,以及顧家與外界聯絡的蛛絲馬跡。
而遠在邊城的婉嫣,在送出那封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密信後,日子過得更加小心翼翼。
她深知自己可能已經觸動了顧家最敏感的神經,任何一點行差踏錯,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她更加深居簡出,對顧家上下愈發恭順低調,甚至對顧綾那些愈發過分的行徑也表現得“大度”異常,仿佛真的已經認命,安心做她的籠中鳥。
只有回到宜蘭院,緊閉房門後,她眼中才會流露出深深的憂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她在等待,等待江南的回應,等待命運的轉機。
她不知道自己的冒險一搏,究竟會給洛家、給自己帶來什麼,是生機,還是更快的毀滅?
知琴偶爾會帶來一些從柳氏那裏得到的零碎消息,多是關於府內防衛更加嚴密、某些生面孔出入頻繁等,這些都間接印證了婉嫣的猜測。
每一次消息傳遞,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讓主仆三人的心懸在半空。
邊城的天空,依舊遼闊蒼茫,但在這平靜的表象下,一場關乎無數人命運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婉嫣身處風暴眼,感受着那越來越近的、令人窒息的壓力。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保持冷靜,等待那只來自京城的、或許能決定她生死的手,落下棋子。
而蕭景琰,在京城王府的深夜裏,對着西北的地圖,目光最終總會落在那標注着“顧家老宅”的位置上。
他的謀劃,不僅是冰冷的權術與殺伐,也悄然纏繞進了一縷對那個女子的牽掛。
這盤棋,他必須贏,不僅爲了皇位,或許,也爲了某個渺茫的、將來能將她名正言順帶離邊城的可能。
驚雷,已在雲端積聚,只待那一道劈裂蒼穹的閃電。
邊城的春日,來得遲緩而粗糲。
風沙依舊時不時肆虐,但空氣中終究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牆角背陰處,偶爾能見到幾叢耐寒的野草頑強地探出綠意。
然而,顧家老宅內的氣氛,卻與這漸暖的天氣背道而馳,日漸凝重肅殺。
近日,負責顧家外圍警戒與部分隱秘事務的顧大爺——顧綾的大伯顧桓,眉頭越鎖越緊。
他在一次核心會議上,沉着臉向老太爺和幾位兄弟匯報:
“父親,各位兄弟,近來邊城周邊,多了許多臉生的商販、流民,甚至還有些自稱遊歷的文人。看似尋常,但出現的時機和頻率,都透着古怪。我們幾處隱秘的貨棧和聯絡點附近,也總有些不明身份的人徘徊。我擔心……咱們的事,怕是已經引起了上面的注意,甚至可能已經有所敗露。”
此言一出,密室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在座的皆是顧家核心人物,包括顧綾的父親顧沉(顧二爺)、三爺顧楓,以及幾位極受信任的族老。
連特例被允許參與機要、以精明幹練著稱的三房嫡女顧家大小姐顧婉儀,此刻也屏住了呼吸,俏臉上布滿陰雲。
顧二爺顧沉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閃爍。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大哥的擔憂不無道理。此事謀劃經年,關乎我顧氏一族興衰,絕不能功虧一簣。若真有泄密,必是出了內鬼!”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衆人,最終,定格在了自己兒子顧綾的臉上,又似乎透過他,看到了他身後那個來自江南洛家的兒媳。
“近來家中,可有何異常?”顧沉意有所指地問道。
顧綾被父親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辯解:“父親,府中一切如常,護衛皆是我顧家心腹,下人也多是家生子,應當……”
“應當?”顧沉冷哼一聲,打斷了他,“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對於本就不與我們一條心的人!”
顧家大小姐顧婉儀適時接口。
她聲音清脆,卻帶着一股冷意:“二伯所言極是。侄女也覺得,若真有內鬼,最可疑的,便是那些‘外人’。”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顧綾,語氣看似關切,實則尖銳,“綾哥哥,並非妹妹多心,只是……嫂夫人畢竟是洛家嫡女。洛家如今在朝中,可是明確站在安王一邊的。安王與太子雖不睦,但在對付我們這些手握重兵的邊鎮世家上,立場可未必不一致。”
她的話,幾乎將矛頭直指婉嫣。
顧三爺顧楓猛地一拍桌子。
他是武人脾氣,此刻又是懊惱又是憤怒:“他娘的!定是那日家宴,我多喝了幾杯,說了些混賬話!定是被哪個耳朵尖的聽去了!”
他懊悔不迭,那日的醉話,成了最大的嫌疑源頭。
顧婉儀順着三叔的話,分析道:“三叔那日說話時,女眷席離得不遠。若真有有心人……洛氏自嫁入我顧家,看似安分,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可越是如此,越顯得反常。她身邊那個叫知琴的丫鬟,身手似乎不弱,不像普通婢女。而且,據我所知,二房那個不成器的庶子顧銘,他的妾室柳氏,似乎與江南有些不清不楚的聯系……”
她心思縝密,竟將線索一點點串聯起來,雖無實據,但邏輯上卻形成了完整的鏈條,將最大的嫌疑牢牢釘在了婉嫣身上。
一直閉目養神的顧家老太爺,此刻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年近古稀,須發皆白,但一雙老眼卻依舊銳利如鷹,透着掌控一切的威嚴與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