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把菜畦的土烘得暖融融的,曉棠就蹲在院角忙活開了。手裏攥着小鐵鏟,小心翼翼地在鬆好的土裏挖小坑,每個坑間距剛好一掌寬,是奶奶教她的“株距”,說這樣西紅柿苗長起來才不擠。玻璃罐裏的種子倒在掌心,粒大飽滿,是她去年特意挑紅透的果子留的,指尖捏着往坑裏放,每個坑放兩粒,動作輕得像怕碰疼它們。
“要蓋薄土,不然種子會被鳥叼走。”陸承宇站在旁邊,手裏拎着個舊水壺,看着她把土輕輕覆在種子上,忍不住提醒。他早上晨跑完回來,就看見曉棠已經在菜畦邊蹲着了,褲腳沾了點泥,卻笑得認真。
“知道啦!”曉棠抬頭,接過他遞來的水壺,壺嘴對着坑邊慢慢澆,水流細得像線,“奶奶說,第一次澆水要‘潤根’,不能澆太急,不然會把種子沖跑。”
水壺的水順着土縫滲下去,土面慢慢泛出深色。曉棠剛澆完最後一坑,直起身揉了揉腰,就聽見院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白若薇又來了,還是穿着那件米白色連衣裙,手裏拎着個食盒,臉上堆着笑,像是沒記昨天的尷尬。
“承宇哥,我給你帶了早飯,是我姑姑做的豆沙包,還熱乎着。”白若薇徑直往陸承宇身邊走,眼神掃過菜畦時,只是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腳步沒停,裙擺掃過菜畦邊的土,也沒在意。
曉棠剛想提醒她“小心菜畦”,就聽見“咔嗒”一聲輕響——白若薇的高跟鞋跟,剛好踩在最邊上那棵剛冒芽的西紅柿幼苗上。那芽是昨天先冒出來的,嫩生生的綠,只有指甲蓋大,剛才曉棠還特意給它多澆了點水,此刻卻被鞋跟碾得彎了腰,嫩葉蔫蔫地貼在土裏。
曉棠的心猛地一緊,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想把幼苗扶起來,指尖碰到時卻發現莖稈已經斷了,嫩汁沾在指尖,黏糊糊的。
“白同志,麻煩你抬下腳。”曉棠的聲音不算大,卻帶着點不容置疑的認真,沒再像之前那樣軟乎乎的。
白若薇正跟陸承宇遞食盒,聽見這話才低頭,看見自己腳邊的小苗,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卻沒立刻抬腳,反而皺了皺眉:“不就是棵破草嗎?踩了就踩了,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再給你買些種子就是了。”
“這不是破草。”曉棠慢慢站起來,手裏還捏着那截斷了的幼苗,嫩綠色的莖稈在陽光下泛着光,“這是我特意選的西紅柿幼苗,昨天剛冒的芽,是我挑了半天的優質種子種的,想等它長起來結了果,給陸營長當水果吃——陸營長說他在部隊很少吃到新鮮西紅柿。”
她的聲音依舊軟,卻字字清晰,眼神直看着白若薇,沒了之前的躲閃。
白若薇的臉有點掛不住,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語氣帶着點不耐煩:“不就是棵苗嗎?我賠你就是了,至於這麼較真?”
“不是較真,是這是我的勞動成果。”曉棠往前走了一步,手裏的幼苗舉到她面前,“我昨天翻土翻了半個鍾頭,挑種子挑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天不亮就來種,每一步都用心做的。我奶奶說,做人要愛護別人的勞動成果,不能隨便糟蹋,就像不能隨便搶別人的東西一樣——白同志,您說對嗎?”
最後那句“不能隨便搶別人的東西”,她說得格外輕,卻像根針似的扎進白若薇心裏。白若薇的臉“唰”地白了,眼神慌了一下,下意識地攥緊了食盒的帶子——她哪能聽不懂,曉棠這是在暗指她之前想搶陸承宇的關注,想“搶”她跟陸承宇的親近。
“你……你胡說什麼!”白若薇的聲音有點發顫,想發火卻又不敢,只能強撐着,“我什麼時候搶別人東西了?你別血口噴人!”
“我沒血口噴人,我只是說‘不能搶’,白同志怎麼就對號入座了?”曉棠歪了歪頭,語氣帶着點無辜,卻更讓白若薇難堪,“難道白同志覺得,搶別人的勞動成果、搶別人的心意,是對的?”
陸承宇從剛才就沒說話,一直站在旁邊看着。此刻他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被踩斷的幼苗,又看了看菜畦裏其他剛冒芽的小苗,眼神沉了沉。
“這苗是曉棠昨天從家裏帶來的育苗盆裏移過來的,她說這棵是最早冒芽的,特意留着種在最邊上,方便照看。”陸承宇站起來,看向白若薇,語氣沒了之前的平淡,多了點冷意,“白同志,進來的時候沒看見菜畦邊的土是新翻的嗎?就算沒看見,走路也該看着點,踩壞了別人的東西,至少該說句對不起。”
白若薇沒想到陸承宇會幫着曉棠說話,還把曉棠種這棵苗的心思都說了出來,臉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又從紅轉白,站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嘴裏喃喃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沒看見……”
“沒看見可以道歉,不是故意的也不能當沒發生。”陸承宇的語氣沒鬆,“曉棠爲了這苗,昨天晚上還特意給育苗盆蓋了塑料布,怕夜裏着涼,你一句‘沒看見’,就把她的心思都糟蹋了。”
這些話像巴掌似的打在白若薇臉上,她拎着食盒的手都在抖,想轉身走,又覺得丟面子,想辯解,又不知道說什麼——陸承宇把話說得太明白,她連找借口的餘地都沒有。
曉棠看着白若薇的樣子,沒再趕她,只是蹲下身,把斷了的幼苗小心地放在旁邊的空碗裏,又拿起小鐵鏟,在旁邊重新挖了個坑,從玻璃罐裏挑了粒最大的種子放進去,輕聲說:“還好種子多,再種一棵就是了,就是要多等幾天才能冒芽。”
她的語氣很輕,卻像是在提醒白若薇——你的過錯,我能彌補,但不代表你沒錯。
陸承宇走過去,幫她遞過水壺,看着她重新蓋土澆水,動作依舊認真,沒因爲剛才的事影響情緒,心裏悄悄鬆了口氣——這丫頭沒委屈自己,也沒得理不饒人,比他想的更通透。
白若薇站在旁邊,看着兩人配合着種完苗,連搭話的勇氣都沒了。食盒放在石桌上,沒人動,豆沙包的熱氣慢慢散了,像她此刻的心情,涼得徹底。她攥了攥食盒的帶子,小聲說:“承宇哥,那我……我先走了,豆沙包你記得吃。”
陸承宇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注意力都在曉棠手裏的水壺上,提醒她“別澆太多”。
白若薇咬了咬嘴唇,轉身快步走了,走到院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曉棠正蹲在菜畦邊,陸承宇站在她身後,陽光落在兩人身上,畫面暖得刺眼。她攥緊了拳頭,心裏又氣又恨,卻只能咬着牙離開。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菜畦的土,帶着點新翻的腥氣。曉棠澆完最後一點水,直起身,看着重新種好的種子,笑着說:“希望這棵能快點冒芽,到時候結了西紅柿,第一個給您吃。”
“好。”陸承宇點頭,看着她臉上的泥印,伸手想幫她擦掉,指尖快碰到臉頰時又頓了頓,轉而拿起旁邊的布巾遞給她,“臉上沾了土,擦一擦。”
曉棠接過布巾,擦了擦臉頰,才發現自己剛才蹲太久,褲腳沾了不少泥,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又把衣服弄髒了,回去奶奶又要念叨我。”
“沒事,髒了能洗。”陸承宇看着她的笑,眼神軟了點,“中午想吃什麼?我去村口買塊肉,你不是說要做紅燒肉嗎?”
曉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點頭如搗蒜:“好啊!我還會做土豆燉肉,奶奶說我燉的肉軟爛,您肯定喜歡!”
兩人站在菜畦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午飯,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剛種好的西紅柿種子上,像是給這小小的幼苗,也罩上了一層暖融融的保護。
可他們沒注意,院牆外的胡同口,林曉梅正貼着牆根站着,把剛才的一幕聽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院裏的兩人,眼神裏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林曉棠不僅沒被白若薇打壓下去,還讓陸承宇更護着她了!她攥緊了手裏的草繩,心裏的算盤打得噼啪響:光靠白若薇不行,得自己動手,讓林曉棠連這菜畦都守不住,連大學都讀不成!